崇祯四年，初春。

冷风呼啸，辽西的雪刚化。

山海关那巨大的城门楼子底下，一千八百名关宁铁骑轰隆隆地开了出来。

蹄声踩在官道上，震得路边的碎石子直蹦。

清一色的辽东大黑马。

几百天的足额军饷喂下来，马槽里全是最上乘的黑豆精料。这帮战马如今一匹匹膘肥体壮，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抖。

马背上的兵更是没得挑。全是跟建奴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好几轮的杀才。

身上罩着厚实的棉甲，外面严丝合缝地扣着铁叶子。头戴明盔，红缨随风乱飘。腰里挎着精钢打制的马刀，马侧挂着长枪和火铳。

这支队伍行军极有规矩，队形严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沿途经过北直隶。

路边的老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纷纷往树林子和土沟里躲。

等大军走远了，才敢探出脑袋指指点点。

“我的亲娘嘞，这是哪路神仙的兵马？”

“看这杀气，是要出关去干建奴了吧！”

“你懂个屁。看大旗，那是去西南方向。曹总兵的队伍！”

曹变蛟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

这小子左顾右盼，东瞅瞅西看看，兴奋得连冷风都不觉得刮脸了。

他打小在关外喝西北风长大，这还是头一回深入关内。

“马科！”曹变蛟扭头冲旁边喊，“这关内的地势是真他娘的平整！你看看这路，宽敞！跑起马来太得劲了。怪不得那帮流贼能跑那么快！”

马科缩在铁盔底下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他吸着鼻涕。

“变蛟，你小子懂个屁。”马科撇着嘴，“平整是平整，可你没觉得越往西走，这风里的土腥味就越重吗？”

曹变蛟大咧咧地摆手。“土腥味怕啥？咱们这一千八百弟兄，个个都是吃肉长大的虎狼。管他什么流贼不流贼的，老子到了地方，一刀一个全给剁了！”

走在最前头的曹文诏没吭声。

他单手握着缰绳，双眼直视前方，任凭风把大红披风吹得哗啦乱响。

行军速度极快。

几天后，大军出了直隶，一脚踏进山西太原府的地界。

天色骤然阴沉。

曹变蛟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

入目之处，全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农田荒废着，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原本该是村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焦土和塌了一半的夯土墙。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站在废墟上，眼珠子通红，冲着大军狂吠，嘴里还叼着半截分不清是牲口还是人的大腿骨。

连路边的树都被剥光了树皮，光秃秃的树干直挺挺地杵在黄土里，跟一片乱坟岗似的。

再往前走。

迎面撞上了一道“墙”。

那是人在移动。黑压压一大片，完全看不到头。

三五成群，拖家带口，全在沿着官道像行尸走肉一样往前挪。

老头老太太拄着烂木棍，女人怀里死死搂着孩子。所有人的衣服都成了破布条，根本遮不住满是冻疮和泥垢的身子。

他们太瘦了。

脸颊整个凹陷进去，颧骨高高突起。唯独肚子胀得老大，像塞了个皮球，那是吃撑了观音土，硬生生把活人憋向死路。

一阵寒风刮过，几个人走着走着，突然两腿一软。

扑通。

一头栽在路边的硬泥地里，抽搐了两下，再也没动静。

旁边的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更恐怖的是，有几个稍微还有点力气的汉子，眼冒绿光，像疯狗一样扑上去，一把撕开尸体上的破棉袄，急吼吼地裹在自己身上。

曹变蛟倒吸了一口冷气，头皮一阵发麻。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

在辽东，建奴来抢东西杀人，那是刀对刀枪对枪。大家摆开阵势互砍。

可眼前这些，全是大明朝的子民。

他们连求生的本能都磨没了。

一千八百名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骑兵，被这庞大而死寂的流民潮逼得放慢了马步。

那些灾民听到震天响的马蹄声，转过头来。

那是何等绝望的眼神。

空洞。死灰。

紧接着，那些死灰般的眼底，猛地窜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绿光。

那是饥饿到极点的人，看到了浑身是肉的战马，看到了驮在马背上的大包军粮。

数不清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双眼直勾勾盯着这支队伍。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沉重而粗糙的喘气声在荒原上回荡。

马科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直跺脚。

他的声音都发飘了。

“总兵……”马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着四面八方慢慢靠拢过来的人群，“这他妈到底是百姓，还是贼？”

手里连根削尖的木棍都没有。

可那要吃人的眼神，绝对不是本分老农该有的。

曹文诏猛地一扯缰绳。

黑色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他冷冷盯着那片乌压压的人海，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