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时候，何平只说了两句话。

“京师固守，各镇速援。”

“袁崇焕所部既已入关，令其即报军情，不得迟误。”

说完便让鸿胪寺官退班。

满朝文武听得肃然，觉得天子临危尚能镇定。

何平则是再坐片刻就要露馅了。

周皇后没见着，田妃也没见着，他被一群内侍簇拥着回了乾清宫，沿途连脑袋都不敢乱偏。

宫里的门太多。

规矩更多。

谁先走，谁后走，哪道门该停，遇到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他全不知道，只能板着脸往前，别人停他也停，别人行礼他便沉默。

皇帝不说话，旁人还能当作圣心忧愤。

皇帝若走错门，那就有点不好圆了。

好在朱由检这具身体还留着些习惯，脚下常常先于脑子拐弯，竟一路回到了暖阁。

入夜之后，乾清宫灯火通明。

何平坐在御案后，对着一支蜡烛发愁。

案上铺着一张白纸。

旁边摆着笔墨。

他进来快一整日，总算发现了眼下最要命的一件事。

他不会写毛笔字。

何平捏着笔杆，照着记忆写了一个“朕”字，墨团在纸上扭成一坨，右边还多出半条尾巴。

他盯了片刻，赶紧把纸揉起来塞进袖中。

操了！

上辈子签名还能划拉两下，这辈子可是皇帝，御笔随便写出去一个字，外头都恨不得拿去装裱。

就这手烂字，别说装裱，贴茅房都嫌不端正。

何平又抽了一张纸，准备写个简单些的“可”字。

横歪了。

竖也斜了。

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纸算是没救了。

他把废纸塞到烛火上烧掉，眼看火苗把墨迹卷成灰，这才松了口气。

毛笔字还能偷偷练，宫廷礼仪更麻烦。

今晚尚膳监送来膳食，他险些端起盘子就吃，幸亏旁边有人先试膳。

用完膳，他随手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殿里几个内侍同时低头，吓得何平以为自己触发了什么祖宗禁忌。

他没敢问。

皇帝问一句“筷子该放哪儿”，第二日宫里就得传出圣上忧劳过度，脑子坏了。

最麻烦的还是内廷。

何平在小说里记得司礼监、御马监、东厂，也记得王承恩和曹化淳。

可真把一群太监摆在眼前，他连谁能批红、谁能传旨都分不清。

王承恩现在是什么官？

曹化淳是不是已经掌东厂？

司礼监掌印又是谁？

脑子里全是些互相打架的版本，网文作者各写各的，短视频博主也各讲各的，到了救命的时候，一个都不敢信。

炭盆中的火暗了些。

一名内侍从殿外进来，跪下行礼，随后拿铁箸拨开炭灰，添了几块银霜炭。

何平借着灯火打量那人。

三十上下，面容清瘦，身上的袍服也不显眼，进殿后一直低着头。

朱由检残留的记忆里冒出一个名字。

王承恩。

还真是他。

何平心中顿时来了精神，脸上却不敢显出来。

“王承恩。”

那内侍立即伏身，“奴婢在。”

这个称呼听着顺耳，名字也对得上。

何平靠回椅背，装作随口问道：“今日朝会诸臣所奏，内阁可有票拟？”

王承恩略微抬头，似乎觉得这话问得古怪，随即答道：“回万岁爷，朝会所进各疏已送通政司转内阁，急本先行票拟，晚些便送司礼监候旨批红。”

候旨批红。

何平听见这几个字，悬着的心落下去不少。

奏疏先由内阁看，大学士给出处理办法，再送到皇帝手里决定。

那他岂不是只需要画圈？

这活比填Excel简单多了！

至少Excel还会弹出公式错误，票拟总不能突然蹦出一个红框，提醒他大明江山数据加载失败。

“司礼监今日谁当值？”

“掌印高时明在监中理事，沈公公、李公公随堂办事。”

何平把几个名字记在心里，又问道：“曹化淳呢？”

王承恩腰弯得更低，“曹公公今日仍在查办旧案，午后曾到内东裕库核对案卷，未曾入值司礼监。”

看来曹化淳这会儿还管不了批红。

那些开局就让曹化淳提督东厂、带锦衣卫抄家的小说，怕是把十年后的官帽提前扣到了他头上。

坑爹啊！

“你仍在他名下办事？”

“是，奴婢蒙曹公公提携，平日也在御前听用。”

何平点头，心里有了数。

王承恩此时还是个小管事，能进乾清宫添炭传话，却调不动兵马，也碰不到朝廷大政。

这么一来倒是好用。

官小，熟悉宫里，又是朱由检潜邸旧人一系。

拿来问事正合适。

“今日殿上迁都之议，外间可有传言？”

王承恩伏在地上，停了片刻才道：“奴婢不敢妄议外朝之事。”

何平盯着他。

这回答太滑了。

他方才还觉得此人老实，转头便给自己来了个标准客服话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