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南京城里的雪停了，天还是灰的。

夫子庙前的告示墙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闲人，街上的铺面开了大半，掌柜们站在柜台后面嗑瓜子，伙计们蹲在门槛上拿鸡毛掸子掸灰。秦淮河上的画舫白天不营业，船娘们坐在船头缝补灯笼，桨手们靠在船尾打瞌睡。

亓官玉让人备了十几份礼，每份礼都不重——两匹靛蓝色的色布、一套玻璃茶具、两坛白玉烧、一盒赛璐珞梳子和一面玻璃镜。礼盒用红纸包了，外面系着麻绳，绳结上压了一张拜帖。

拜帖是冯从吾写的，字迹工整，措辞不卑不亢——“亓官记敬呈。先辈随洪武帝北逐蒙元，复我华夏，功在社稷。今华夏式微，外有夷狄觊觎，内有漕运断绝，百姓困苦。亓官记不自量力，欲拓疆域、扩版图，复华夏昔日之荣光。望诸公念先辈之志，有力出力，有人出人。亓官玉顿首。”

第一份礼送到了城东的魏国公府。魏国公徐弘基是徐达的后人，府邸占了半条巷子，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魏国公府”的匾额，是永乐年间的旧物。

管家接了礼盒，把拜帖递进去，徐弘基正在花厅里烤火，看完拜帖后把纸放在桌面上，眉头一皱，愣了一阵。

他对管家说：“东西收下。回一张帖子，就说魏国公府身子不适，改日再登门拜谢。”

管家应声去了。

徐弘基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站了一阵才转身回来，把拜帖收进抽屉里。

第二份礼送到了城南的怀远侯府。怀远侯常胤绪是常遇春的后人，府邸比魏国公府小一些，但院子里的兵器架子还在，架子上插着几杆旧枪，枪头锈了，枪杆上缠着红布。

常胤绪在书房里看完拜帖，把纸放在桌面上，对管家说：“亓官玉这个人我见过，在播州打仗的时候，他攻海龙囤，我在后面看着。打得狠。”

管家小声问：“候爷，怎么回帖？”

常胤绪摆摆手说：“回帖就不用了。你去跟送礼的人说——怀远侯府每年有春秋两祭，祭的是先祖常遇春。如果亓官玉愿意来祭一次，我就跟他见一面。”

管家一点头，转身去了。

常胤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兵器架子前，伸手摸了摸那杆锈枪，把枪头拔下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第三份礼送到了城北的临淮侯府。临淮侯李邦镇是李文忠的后人，府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李邦镇在签押房里看完拜帖，把纸放在桌面上，对管家说：“亓官玉送来的东西，收下。回帖写一句——‘先辈之志，不敢忘。容当面谈。’”

“是！”管家答一声去了。

……

文人那边，亓官玉让人送得更多一些。

董其昌在南京城里住着，住在城南的一处小院里，院子里种着几棵梅花。董其昌看完拜帖后把纸放在桌面上，对送礼的人说：“回去告诉亓将军，董某是当朝进士，大明的人。亓将军的礼，董某收下，但董某不能替亓将军做事。”

送礼的人回去禀报，亓官玉听完后笑一笑说：“礼收下就行，做不做事的以后再说。”

他又让人给陈继儒送了一份。陈继儒在松江府隐居，收到礼后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几句话——“亓将军欲复华夏荣光，此志可嘉。然华夏之荣光不在拓疆扩土，在百姓安居乐业。将军若能让江南百姓今年春耕有种子下地，秋收有粮食入仓，比送十份礼都管用。”

亓官玉看完信后把纸放在桌面上，竖起大拇指，对周世杰说：“陈继儒这个人，看得比董其昌远。”

焦竑在南京城里修史，收到礼后把拜帖看了两遍，对送礼的人说：“回去告诉亓将军，焦某是万历十七年的状元，大明的官。亓将军的礼，焦某收下。但焦某有一句话——修史的人不站队。亓将军如果想让焦某写点什么，焦某写不了。但焦某可以帮亓将军找几个懂算学和工学的年轻人，让他们去格致学堂教书。”

亓官玉听完后连连点头说：“焦竑这个人，比董其昌实在。”

冯梦龙在苏州写话本，收到礼后把拜帖看了两遍，对送礼的人说：“亓将军打日本、打缅甸、打播州的事，我写进话本里了。南京城里的说书先生讲的就是我写的段子。亓将军的礼，我收下。回帖写一句——‘话本里的事，三分真七分假。亓将军要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十分真的事，得自己写’。”

亓官玉看完回帖后笑了一下，对周世杰说：“冯梦龙这个人，有意思。”

……

送礼的事在南京城里传开了。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讲的是亓官玉给南京城里的勋贵和文人送礼，有人收了，有人没回帖，有人回了帖但没答应做事。

听众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问说书先生：“那亓官玉送礼图什么？”

说书先生说：“图个名分。他给勋贵送礼，是想让勋贵认他；给文人送礼，是想让文人替他说话。可勋贵和文人都在观望，谁也不想先出头。”

听众里有人叹气道：“这仗打得，连送礼都送得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