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静下心来，在灯下把信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得急，措辞里带着怨气，写完后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不像话，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第二遍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落在纸上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的开头他用了“李大都督钧鉴”，没有称官衔，也没有称先生，用的是当年在蓟镇时下级对上级的旧称。

他写——“吾等本是大明军户，世代受国恩。少年从军，跟随戚大帅南征北战，浙江剿倭、蓟镇守边，十余年间未敢一日忘国。戚大帅被罢免，亲兵营裁撤，吾等去籍，身无分文，无田无宅，不得已自谋生路。在番禺洛溪浦开糖坊、酒坊，聊以糊口，从未有过二心。”

“然朝廷官员屡屡猜忌。番禺知县贱卖官地锁死亓官记发展空间，陈家勾结三义帮骚扰客户，兵部行文勒令铁厂停业。吾等一退再退，退到安南，退到缅甸。可朝廷仍不放过。

大明与缅甸开战，吾等献炮助战；播州杨应龙叛乱，吾等出兵攻上海龙囤；朝鲜战场，吾等奔袭伏见城击毙丰臣秀吉，断日军归路。

吾等不计前嫌，鼎力相助，可朝廷又是如何待吾等的？海禁、封铺、罚没货物、拘禁人员。顾宪成、高攀龙替吾等说了几句公道话，一个被贬到开封，一个被贬到武威。吾等被逼到绝路，唯有奋起一争。非吾等要反，是朝廷逼吾等反。”

他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阵，墨水在纸上留下洇湿一团。

窗外的秦淮河上有画舫的丝竹声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和兵部衙门里的炭火气味混在一起。

他把这一段写完，在末尾加了一句——“此中委屈，大都督在广东时当有所耳闻。吾等不是不忠，是忠而见弃。”

第三段他写的是当下的局势。

“现在女真人占了辽东都司，辽阳已失，祖承训被俘。李如松的大军已经改道回头，往山海关去了。可山海关能不能守住，大都督比吾等清楚。女真人占了辽阳，下一步就是锦州、山海关。

山海关一破，北京就保不住。到那时候，大明亡在女真人手里，大都督在江南打赢了亓官记，又有什么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手停了一下，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继续写。

“吾等愿暂息战火，双方罢战。亓官记的兵撤出南京、镇江、常州，退回长江以南。大都督的兵不进南京、镇江、常州，双方暂定盟约休战，一切以民族大义为重，以百姓福祉为本。

吾等愿意披甲上阵，带兵北上，前去剿灭建奴。亓官记的兵能打，火器犀利，大都督在朝鲜见过。吾等可以带五千精兵北上，听朝廷调遣。打退了女真人，再论江南的事。”

最后一段他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吾等本是大明军户，戚大帅教吾等忠君报国，吾等不敢忘。今日写信来，不是求大都督饶命，是求大都督给吾等一个机会，让吾等去打女真人。大都督若信得过吾等，便请回信，约期北上。大都督若信不过，吾等也不强求。只是山海关一破，女真人南下，到那时候大都督再想调兵北上，怕就来不及了。孰轻孰重，大都督自断。亓官玉顿首。”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没有漏字，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火漆刚烧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当年在蓟镇时，戚继光每次给朝廷写奏折，封火漆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停一下。

他把火漆按在信封口上，用手指压了压，等它凉透。叫来传令兵，让他连夜出发，把这封信送到六安李化龙的大营里去。

传令兵走后，亓官玉在堂里坐了一阵。他把冯从吾的条陈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北上勤王”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秦淮河上的画舫还在缓缓移动，丝竹声从舫中飘出来，断断续续的。

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北上的兵力调度方案——五千精兵，带火帽枪和手榴弹、迫击炮，不带钢炮。钢炮太重，走陆路太慢，到了北方再想办法。带队的是戚金，副将是赵大河。出发时间定在正月十五之后，等李化龙的回信到了再定。

写完方案后他把纸收进抽屉里，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望着窗外。他在想李化龙会怎么回这封信。

李化龙是兵部尚书，是朝廷的大都督，他接到的旨意是讨伐亓官记。如果他接了这个和议，回去怎么跟皇帝交代？可如果他不接，女真人打过来，他手里这两万多人是打亓官记还是打女真人？

亓官玉苦吴一下，把桌上的灯吹灭了。堂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映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回到堂内，把门关上，在黑暗中坐下来，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