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陷落的消息传到北京时，朝堂上正为江南的战事吵得不可开交。兵部尚书李化龙从南昌发来的急报已经在乾清宫的案头摆了两天，皇帝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把九边剩下的兵再往南调。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辽东的塘报到了。信使从辽阳一路狂奔，换马不换人，到京城时信使滚下马来，站都站不起来，怀里那封塘报封口上的火漆碎成了渣。

通政司的人拆开一看，手先软了——辽阳失守，祖承训被俘，女真人占了辽东都司。

皇帝看完塘报后坐在东暖阁里半晌没说话。

他把纸放在案角，整个人一动不动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的可怕。

旁边的大小太监没有一个敢出声，生怕惹怒了皇帝。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宫墙上的积雪被风刮出几道棱。

皇帝愣怔了一阵，转身对张诚说：“辽阳丢了。祖承训被俘。女真人从沈阳动到辽阳，中间隔着一百多里，我们的探马一个都没发现。”

张诚站在旁边，脸色比外面的天还灰，他心里一颤，小心翼翼的答道：“皇上，努尔哈赤这几个月一直说自己是替大明守边，现在看，全都是诈。他占了辽阳，辽东都司就没了。接下来他的兵往南压，山海关就危险了。”

皇帝又是一阵子沉默，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问：“李如松到哪里了？”

张诚说：“过了天津，正在往德州走。麻贵跟他一起。”

皇帝说：“传旨，让李如松停下来，先不要往南走了。辽阳丢了，辽东要有人守。让他带兵回头，把辽阳夺回来。”

张诚答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了，走到门口时皇帝又叫住他，吩咐道：“等等。李如松回头打辽阳，江南那边怎么办？”

张诚转回来，站在案前想了一阵，低声道：“江南那边……李化龙还在往南京走，手里有两万多人。亓官玉守在南京城里，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如果李如松回头打辽阳，江南就只剩李化龙一路，时间长了，怕撑不住。”

皇帝把塘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后说：“先让李如松打辽阳。南京那边让李化龙先围着，不要急着攻城。等辽阳夺回来，再调兵南下。”

旨意送到李如松手里时，他正在德州城外的营地里清点粮草。

他把旨意看了两遍，又递给麻贵看了一遍。麻贵看完后没有说话，把旨意放回桌上。

李如松在帐中走了一圈，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阵——从德州到辽阳，一千多里，中间隔着山海关和锦州，路上还要穿过蒙古人游骑出没的地带。

他转身对麻贵说：“大军回头，走山海关。路上不要停，二十天内赶到辽阳城下。如果努尔哈赤派兵南下堵我们，就在锦州一带跟他打。”

麻贵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江南那边怎么办？”

李如松说：“江南有李化龙两万人，亓官玉在南京城里兵不到一万，暂时打不起来。先把辽阳拿回来再说。辽阳丢了，山海关就保不住。山海关保不住，北京就保不住。北京保不住，江南打赢了也是白打。”

麻贵没有再问，脸上的神色很不好。

大军在德州停了一天，改道往东北方向走，直奔山海关去了。

消息传到南京时，亓官玉正在城墙上巡查防务。周世杰从城下快步走上来，把一封刚从北京转来的密报递给他。

亓官玉拆开看了一遍——辽东塘报上说，李如松的大军已经改道回头，往山海关方向去了。

他把密报看完，折好收进怀里，靠在城墙垛口上站了一阵，然后转身对周世杰说：“李如松回头了。辽东出了事，女真人把辽阳占了。”

周世杰说：“那我们这边呢？”

亓官玉说：“李化龙还在往南京走，但他少了一半的兵。李如松回头打辽阳，江南这边只剩李化龙一路。我们的压力小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但李化龙这个人不会轻易退。他到了南京城下，还是要打。我们得趁着李如松回头的这段时间，把城防再加固一轮。另外，派人和李化龙接触一下，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也知道辽阳丢了，说不定他也不想打了。”

冯从吾听说辽阳失守的消息后，在南京城里的客栈里坐了一整天。

晚上他来找亓官玉，站在兵部衙门后堂的灯下，把一份新写的条陈放在桌上。

亓官玉拿起来看了一遍——条陈上写的是辽东的形势和应对之策。

冯从吾说：“女真人占了辽阳，下一步就是山海关。山海关一破，北京就保不住。将军如果在这个时候北上勤王，打出‘驱逐女真、保卫华夏’的旗号，天下的士绅和百姓都会站在将军这边。北京城里的皇帝也会对将军另眼相看。这样一来，将军的名分就正了。”

亓官玉把条陈放下，认真想了一阵，问道：“冯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去打女真人？”

冯从吾说：“不是让将军不打江南，是让将军在江南和辽东之间选一个名分。打江南，是争天下；打辽东，是保华夏。争天下是内战，保华夏是外战。外战的名分比内战大。将军如果在这个时候北上，打出勤王的旗号，李化龙就没有理由再打南京了。他如果还打，天下人会骂他是汉奸。”

亓官玉在灯下站了一阵，把条陈收好放进抽屉里，对冯从吾说：“先生先回去歇着。这件事我想想，明天再回话。”

冯从吾走了之后，亓官玉一个人在堂里坐了很久。他把桌上的地图摊开，从南京到山海关画了一条线，又从南京到广州画了一条线。两条线在图上交叉，像一把张开的剪刀。

他把笔搁下，脑袋里像风车一样哗啦啦转着，翻来覆去的是同一个问题——北上还是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