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从吾走后的第三天，亓官玉把戚安和周世杰叫到兵部衙门，把那份施政纲要的副本摊在桌上，让他们各看了一遍。

戚安看完后没有多话，把纸放回桌上，说了句“这老先生写的都是实在东西”。

周世杰看完后把纸折好，站在桌前想了一阵才开口道：“冯从吾这条纲领写得确实好。田赋减半、私产保护、商税从轻，这几条贴出去，江南的士绅和百姓都会动心。但有一条——咱们现在守着南京、镇江、常州三座城，兵力也就一万多，李化龙两万精兵从南昌压过来。纲领写得再好，打不赢仗也白搭。”

亓官玉点了点头，把纲要收进抽屉里，说道：“所以当务之急是练兵守城。冯从吾那边我让人安排他先在南京住下，隔几天找他来聊一聊。纲领的事等打完仗再说。”

戚安问：“练兵怎么练？新兵一半没上过阵，火帽枪的子弹不够，练不了实弹。”

亓官玉说：“实弹不够就练空枪。瞄准、装填、退壳、再装填，反复练，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另外，从老兵里挑一批人出来当教头，一个教头带十个新兵，专教守城怎么打——城墙上的站位、手榴弹怎么往下扔、火帽枪怎么在垛口后面架。这些练熟了，不用实弹也能顶一阵。”

戚安答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亓官玉又转向周世杰说：“动员民夫的事，你跟陈三去办。南京城里的百姓，每户出丁一名，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轮流上城协助防守。民夫不上城墙打仗，只搬石头、运弹药、送饭送水。各段城墙由老兵和新兵分段包干，民夫听老兵调遣。城里的粮仓打开，民夫每天两餐，管饱。工钱按日算，每人每天十文，战后一并结清。”

周世杰把话记下来，问了一句：“如果百姓不愿意出丁呢？”

亓官玉说：“先跟他们说明白——城破了大家都活不了。愿意出丁的，管饭管饷；不愿意的，不勉强，但城破之后不要来找我。”

周世杰脸色一变，明白了亓官玉的意思。

南京城里的百姓起初有些犹豫，告示贴出去后，头两天来报名的不到两百人。

陈三带着几个伙计在城门口和集市上摆了几张桌子，一边登记一边跟人讲道理。

第三天，城北的一个老木匠带着三个儿子来报名，说：“我活了六十岁，见过三次兵祸。前两次都是城破了才跑，跑出去也没活路。这次不跑了，帮着守吧。守住了大家都活。”

老木匠一报名，周围的街坊也跟着报了几个。

到第五天，报名的民夫已经超过了两千人。戚安把他们编成队，每队五十人，由老兵带着熟悉城墙上的路线和活计。

民夫们白天上城搬石头、运弹药，晚上轮班守着火把和锣鼓。城墙上的气氛比前几天紧了不少，但秩序还算稳。

江南的寒风中，李化龙的大军正在泥泞里挣扎。

从南昌到南京，走官道经徽州、宁国，全程约一千里。李化龙算过，如果天气好，二十天能到。可入冬之后江南的天气一直不好，连绵的阴雨下了十几天，偶尔还飘起雪花。

官道大多是土路，雨水一泡就变成了烂泥浆，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步兵还好，能踩着路边的草皮走；火炮和粮车就惨了，车轮陷进泥里，骡马拽不动，兵丁们只好下来推。

有时一天推下来，全队只走了不到二十里。李化龙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在泥浆里挣扎的炮车和粮车，脸色沉得像阴了天的江南天空。

他把参将叫来问：“到徽州还有多远？”

参将说：“按现在的速度，还有七八天。”

李化龙说：“七八天走不到徽州，粮草就断了。让各营就地征粮，沿途的村子能收多少收多少。另外，把火炮留下来一部分，用骡马驮运零件，不要整炮推了。到了南京城下再组装。”

参将应了一声，连忙去传达命令了。

路况差，地形也刁钻。从江西到安徽，一路都是山峦和水泽，官道常常要从两山之间的窄谷里穿过去，或者绕着湖泊的边缘走。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垮了路基，兵丁们只好绕道走山间的小路，小路更窄更滑，队伍拉得更长，前后队之间经常拉开十几里的距离。

李化龙每天都要骑马到前队和后队各看一遍，确认没有人掉队。可掉队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有生病的，有脚上磨烂了走不动的，有被泥石流堵在半路上过不来的。

到第十天，全队减员已经超过了十分之一。

李化龙在宿营的帐篷里把塘报翻来覆去地看，塘报上说亓官记的南京城防正在加固，新兵在加紧训练，民夫也被动员上了城。

他把塘报放下，对参将说：“让各营明早提前一个时辰出发，争取多走十里。”

参将苦着脸说：“大帅，士兵们太累了，提前出发怕走不动。”

李化龙脸色阴沉，知道参将说的是实话，神色变幻了一阵，说：“告诉他们，再走七天就到南京了。到了南京，每人发双饷。”

参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但密，落在泥浆上就化，把路面和兵丁的靴子都弄得又湿又滑。

李化龙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那些正在泥地里搭帐篷的兵丁，把披披风的领口紧了紧。他想起自己在播州和朝鲜打过的那几仗，那时候的对手要么是据城死守的叛军，要么是装备不如明军的日军，都没有亓官记这样的火器。这一次到南京，面对的是钢炮、火帽枪和手榴弹。

他在朝鲜见过亓官记的火帽枪队是怎么打日军的，弹丸密得像雨点，日军冲上去一波倒一波。

他不知道自己的两万人到了南京城下能撑多久。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帐内，把地图铺在案上，用手指从当前位置往南京方向量了量。还有七天的路。七天之后，要么打，要么围。

他把地图卷起来，在黑暗中坐了一阵，然后躺下来，听着帐外的雨雪声和远处兵丁的咳嗽声，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