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送进来之后，亓官玉把纸在桌上铺开，提笔蘸墨，在纸头写了一行字——“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兵不强”。

字迹粗疏，笔画歪斜，“稳”字的禾木旁写分了家，“富”字上面的宝盖头歪到了右边去，一看就是没正经临过帖的。

冯从吾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先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目光在那十六个字上停了一阵，眉头又松开了。

他把这十六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到第二遍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将军这字，是没读过私塾的。”冯从吾说。

亓官玉把笔搁在砚台上，讪讪一笑说：“让先生见笑了！确是没读过。小时候在卫所里长大，认字是跟着戚大帅的文书学的，学得糙。”

冯从吾说：“字糙，话不糙。‘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兵不强’——十六个字，把国家该有的四根柱子都说全了。敢问将军，这四句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亓官玉说：“没从哪本书上看。自己想的。”

冯从吾没有追问，把那十六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把那张纸移到一边，在另一张纸上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

第一段写的是私产保护——“亓官记所辖之地，凡百姓田产、房产、铺面、作坊，不论大小，不论新旧，一律登记在册，由官府发放契书，永为私产。任何人不得强占、强买、强夺。如有违者，不论官民，一律治罪。”

他停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江南士绅田产，凡来源正当者，一律保护。来源不正者，许自陈纠正，免其既往，不追旧罪。”

亓官玉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插嘴，只是认真看着、想着。

冯从吾写完私产保护，又写田租赋税——“亓官记所辖之地，田赋一律减半。江南重赋之区，从原来每亩三斗减至一斗五升。佃户租种地主田亩者，租额由官府核定，不得超过亩产的四成。地主多收者，佃户可向官府告发，查实之后，多收部分退还佃户，地主罚银。”

他写完这一段，把笔搁下来，抬头看了亓官玉一眼，稍显犹豫说道：“将军，这一条写出去，江南的佃户会站在你这边。可江南的地主——”

亓官玉说：“地主也是华夏百姓。他们的田产保住了，租额减一点，收的粮少了，但种田的人多了，荒地开了，粮价稳了，他们的地也更值钱了。这笔账，他们算得过来。”

冯从吾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国家治理这一段他写得最长。他写——“亓官记所辖之地，设府、县、乡三级。府设知府，县设知县，乡设乡正。知府、知县由亓官记选任，乡正由乡民推举。乡正三年一换，任满之后由乡民评议，称职者留任，不称职者换人。各级官府所收田赋、商税、关税，按月公示，让百姓知道收了多少、花在哪里。官员贪墨者，百姓可越级上告，查实之后，贪墨之银全数追回，官员革职，永不叙用。”

他写完这一段，又在旁边加了一句：“凡亓官记所辖之地，不论新占旧有，一律照此章程办理。不得以‘新附’为由拖延不行。”

官员选拔这一段他写得最仔细。他写——“亓官记所辖之地，官员选拔分两途。一途为科举，沿旧制，考经义、策论。一途为实务，考算学、农学、工学、商学。两途并重，各占一半。实务科及第者，先在工坊、田庄、港口、商号实习一年，考核合格之后方可授官。科举及第者，先在府县衙门见习半年，通晓刑名钱粮之后方可主政。”

他写完之后，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凡大明旧官，愿降者，原职留任，待遇不变。考核一年，称职者留，不称职者换。不愿降者，给路费放归。”

商税那一段他写得很短——“亓官记所辖港口，商船进出，关税从轻。凡亓官记产品外运者，关税减半。凡外货内运者，关税从旧。海贸之利，官府只取一成，其余归商。商人出海遇风浪、遇海盗，官府派船护航，不另收费。”

他写完这一段，把笔搁下来，把写好的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递给亓官玉：“将军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亓官玉接过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条都看了两遍。

看完后他把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田赋一律减半”那一行上点了一下说：“这一条写出去，清化和达贡那边的田赋也要减半？”

冯从吾说：“将军如果只减江南不减安南和缅甸，江南的百姓会觉得你拿他们当外人。减了江南，就要减安南和缅甸。”

亓官玉说：“安南和缅甸的田赋本来就不重，再减半，地方官府的银子从哪来？”

冯从吾说：“从商税里来。田赋减了，种田的人多了，荒地开了，粮价稳了，做买卖的人就多了。商税自然涨上来。这叫以商补农。”

亓官玉想了想，没有再问。他把那几页纸收好，放在抽屉里锁上，对冯从吾说：“这条纲领先不发。等李化龙的事解决了，南京站稳了，再发。”

冯从吾一愣，问：“为什么？”

亓官玉苦笑着说：“李化龙在南昌往南京来，我的兵不够，补给线被截，开花弹不够用。这个时候发纲领，百姓看了高兴，可明军打过来，纲领保不住他们，他们就会觉得我说话不算话。等我把李化龙打退了，南京站稳了，再把纲领发出去，百姓才会信。”

冯从吾沉默了一阵，把笔收进藤箱里，站起来说：“将军说得对。纲领是好东西，可好东西也要有命发才行。我等着。”

他把藤箱的扣子扣好，拎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将军那十六个字，比很多读书人一辈子的文章都值钱。”

说完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