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里的气氛从九月初开始变了。先是李化龙在总督府里接到王保的急报，说虎门炮台顶住了亓官记的连续进攻，江面封锁还在，炮台虽然损毁严重但仍在手中。

李化龙看完急报后把纸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阵才转身对吴文华说：“王保守住了。”

吴文华把急报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纸放回桌上，提笔写了两道手令——一道发给广州各城门守将，让他们继续加固工事；一道发往北京，把虎门的战况报上去。

急报送进京城那天，正好是九月十八。通政司把折子递进内阁，内阁当天转呈御前。皇帝在东暖阁里看完后，把折子放在案角，对张诚说了一句：“王保这个人，能打。”

张诚站在案旁，把折子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后说：“虎门守住了，广州就丢不了。亓官玉的兵虽然火器好，但毕竟是叛军，兵力有限，耗不起持久战。这次虎门顶住了，说明亓官玉也不是战无不胜的。臣请旨，嘉奖王保及虎门守军，以振士气。”

皇帝点了点头，让张诚拟旨。张诚拟了一道嘉奖旨——王保加授都督佥事衔，赏银千两；虎门守军每人赏银五两，加发三个月粮饷。旨意拟好后用四百里加急送往广州。

消息传到广州时，总督府后堂里摆了一桌酒。李化龙请吴文华和几个广东布政使司的官员吃饭，席间谈的都是虎门的战况。

有人把王保的急报念了一遍，念到“炮台虽损，江面未破”时，在座的人纷纷点头，大家齐叫一声好。

一个官员端起酒杯说：“亓官玉号称火器无敌，这次在虎门碰了钉子，看来传言也有不实之处。”

另一个官员接话道：“他打安南、打缅甸、打日本，打的都是外邦，焉能与我大明相比。虎门这种炮台，他没见过，一时攻不下也正常。”

李化龙没有喝酒，也没有接话，只是坐在主位上听了一阵，然后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

陈潜也松了一口气。他在城里的茶楼里听到虎门守住的传闻后，当天晚上回到家里，让管家陈安把书房里那几箱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细软从后门搬回库房。他坐在书房里，把前几天写的那些准备逃难的清单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一张扔进炭盆里烧了。火苗舔着纸页，纸灰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了一阵，对陈安说：“虎门守住了，广州就暂时没事。那些细软先不走了，留在库里。另外，你明天去总督府递个帖子，就说我想再捐一批粮给守军。”

陈安也是满脸的喜色，应声去了。

番禺那边，吴惟忠站在城墙上，看着江面上那些来往的渡船，把一份刚送来的战报折好放进怀里。战报上写的是虎门炮台顶住了亓官记的进攻，江面封锁未破。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沿着台阶走下去，回到城楼里坐下来。

副将进来问他今天的防务安排要不要调整，他说不用调整，照原计划执行。

副将出去后，吴惟忠一个人坐在城楼里，把那份战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蓟镇时，戚继光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亓官那孩子，打仗有章法，不会硬拼。”

他把战报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南面江面上的渡船和远处的丘陵轮廓，站了一阵才转身回去。

李化龙收到水师报告是在九月二十二的傍晚。报告是广东水师的一艘哨船发回来的，哨船在珠江口外巡逻时发现，万山群岛方向的亓官记船队出现了变化——原来停在深水湾里的几十条船少了一半，剩下的船还在，但吃水线比之前浅了很多，说明船舱里的物资已经卸载了一部分。

哨船在远处观察了一天，确认离开的船只是往北去的，数量大约在五十条左右。

李化龙看完报告后把纸放在桌面上，眉头一皱，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珠江口的海图前，用手指在万山群岛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海岸线向北移动，经过台湾海峡，经过福建沿海，最后停在长江口的位置上。

他在长江口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把手指收回来，转身对吴文华说：“亓官玉分兵了。一半的船往北去了。他不想在虎门拼消耗，要换地方。”

吴文华仔细看看地图，点点头说：“往北能去哪里？福建？浙江？”

李化龙面带一丝忧色说：“福建离广东太近，打动不了大明的根本。浙江有舟山和宁波，有水师，但也不是要害。要害是长江口——南京。”

他把手指重新落在长江口的位置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走到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急报。

急报是发给长江口沿江的江阴、镇江和南京守将的，让他们加强江面巡查，注意从下游方向驶来的不明船队。写完后他把急报封好，让传令兵用六百里加急送出去。

传令兵走后，李化龙坐在案前没有动。他把那份水师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总督府后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坐在灯下，把那张长江口的旧地图摊在面前，用手指沿着江面缓缓移动。那些手指划过的路线，正在从地图上一条一条地变成实际的水道，而他的急报还在路上，不知道能不能跑在亓官玉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