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入海口，午后。阳光铺在水面上，把整片河口染成一片晃眼的亮白色。热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海面上吹来，吹得船头的旗帜不断翻卷，旗角拍打旗杆的声音在风中断续不停。

胡晨站在旗舰的船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被炮火覆盖的沙滩上。

他的身后站着李西和赵老六，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海面上，十几艘小舢板正在浪涌中向沙滩逼近，船头劈开浅水，激起成片的碎浪，有几艘船头微微倾斜，浪花越过船舷，溅进舱内，溅湿了船板。

船上的士兵们正在水花中调整重心，有人的枪托被水打湿了，匆忙甩了一下枪口的积水。

远处的几艘大船上，钢炮正在轮番开火。实心弹和开花弹交替落在沙滩前沿。炮击的节奏不太稳定——在几轮齐射后，有几门炮的装填速度出现明显减速。

一些炮手在填弹时过于用力，炮身因此出现了轻微的位移；而另一些炮手则在高强度连续射击后开始出现迟疑和犹豫，使射击间隔变得长短不一。

第一波舢板触到了沙滩。船底的木板摩擦沙地发出粗糙的声响，船上的士兵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举着火帽枪向滩头推进。有人在下船时被浪涌晃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有人抢着往前跑，队伍在半途上越拉越长，出现几道明显的空隙。

少数老兵按照平时训练的口令维持着小队队形，但各小队之间的间距在行进中逐步扩大。后续的舢板陆续靠岸，士兵们踩过湿漉漉的沙子爬上沙滩，在滩头列队。

仔细看看，队形有些松散，前排和后队之间的间隔不够均匀，部分人还在用手抹掉溅到脸上的海水。

一个来自琼崖的老兵从人群中挤出来，对着几个还在弯腰抖鞋里的沙子的新兵低喝了一句：“别管沙了，先把枪架好。抬头看前面。”

那几个新兵抬起头来，把枪托抵住了肩膀，动作比刚才稍微整齐了一些。

又一艘舢板靠岸时船身倾斜了一下，船头歪向一侧，两个人被甩进水里，挣扎了几下站起来，踩着水往浅滩方向走。

站在近处的一艘舢板上的新兵试图在倾斜中保持平衡，手里的桨划到了沙地上，插进沙里卡了一下，旁边的老兵伸手把桨抽了出来，没有多说什么。

胡晨在旗舰上一直没有动。他看着沙滩上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看着他们在滩头上展开，那些动作都不算错，但也不算好。

李西站在他旁边，很久才开口道：“老兵勉强可用。但那批新兵，还在水里扑腾几天。”

胡晨的目光没有从沙滩上移开：“扑腾几次就好了。但缅甸那边不会给我们扑腾的机会。”

李西没有再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船舷边望着下方的沙地，仔细观察风向和水流的走向。

赵老六一直蹲在船尾，这时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了片刻道：“潮水快退了。下一波登陆要在潮水涨回来之前完成，否则距离会变远，船底容易搁浅。”

胡晨看了一眼远处的海浪方向问：“退潮还有多久？”

赵老六说：“不到半个时辰。”

胡晨回头对传令兵说：“通知后面那批舢板，加快速度。退潮之前必须靠岸。”

传令兵吹了一声短哨，海面上的舢板开始加速划向沙滩，船头的浪花比之前更高。

第二波登陆在退潮开始前完成了。

新兵们这一次没有短时停顿，上岸后虽然仍有少数人没有第一时间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整体的衔接时间比第一波短了一些。那些琼崖老兵穿插在新兵之间，在他们列队时低声提醒方向，调整站位，让各排之间的间距回到正常范围。

有人做了几次深呼吸，有人的手仍然攥着枪带，但没有人停下。

炮声在登陆完成后也停止了。沙滩上恢复安静，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和远处飞鸟的叫声。

那些新兵有的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腿，有的在检查弹药包有没有进水，有的靠在一起喘着粗气。在那些琼崖老兵看来，这些动作还显得生疏，但他们已经上岸了，这就是第一步。

远处的海面上，下一批舢板还在划向岸边。

紧接着，琼崖老兵们没有给新兵们太多喘息的时间。沙滩上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口令声——几个老兵分散在各排前方，开始组织滩头展开训练。新兵们被分成几个小队，沿着沙滩向预设的目标线推进。每一步都要在沙地上踩实，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调整队形，前排蹲姿射击，后排立姿掩护，然后起身继续前进。

翻越沙丘时，有人在沙坡上滑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在跃进时与身边的同伴撞到了一起，被老兵喊了一声“看着前面，别盯着别人的脚后跟”，重新调整了方向继续前进。

跨过第二道沙脊之后，训练转入近距离格斗环节。每个小队被要求依次向预设的木桩发起冲击，第一人用盾牌抵住木桩后侧的沙袋，第二人从侧面刺出长矛，第三人跟进补刀。许多新兵的动作还带着犹豫，力气也没有落在刀刃上，刺出的角度不够准，老兵就站在他们旁边，手把手地调整握姿和站位。

有人在刺杀练习中反复调整三次，才刺中要害标记，气喘吁吁地退回原位。

沙滩上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开始连成一片。初次尝试时，那些声音还带着生涩和不自信，像是刚从喉咙深处摸索出口的试探；几轮之后，喊声逐渐有了力度，透出一股紧绷的沙哑。各队的口令声混杂在一起，有琼崖口音，有闽粤口音，也有安南口音，在浪声中叠成一片。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沿着沙线向前冲去，又退回来，再冲出去，动作逐步接近训练时要求的节奏。

赵老六靠在船桅边看了一阵，吐出几个字：“喊起来还差点意思。但比昨天稳了。”

李西没有接话，他正在观察沙滩上那些新兵回到起跑线时是否有人掉队。

胡晨仍然站在船头，把目光从沙滩上收回来，转向远处的海面，那里还有几艘正在等待靠岸的舢板。

在它们抵达之前，这片沙滩上还会有更多的人学会如何落地、站稳、向前冲。

他看了一会儿，从船舷边转过身来，向传令兵挥了一下手，示意下一批船只准备靠岸。

海面上，新一批舢板已经调整了方向，正在加速驶向滩头。呐喊声逐渐变得整齐，沙土在脚下被反复踏实，如同一段正在被用力写下的文字，每一次重复都在加深笔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