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八月。播州。山谷。

明军进入这片山谷已经是第三天了。山路在这里忽然开阔，两侧的山势由陡变缓，谷底铺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踩上去容易打滑。

谷里面总是湿漉漉的，时不时就飘过一阵细雨。

李化龙勒住马，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脊。山脊上的树很密，看不到深处有什么，但山坡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心中警兆陡升，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参将说：“两侧派人上去搜一搜。不要走太远，探明有没有伏兵就回来。”

参将领命去了。两支尖兵小队开始向两侧山坡搜索。

队伍没有停，继续沿着谷底向前推进。火器和火药放在队伍中间，用油布裹着，放在骡马背上的木箱里。

山路走了快两个月，火药已经换了好几批，从湖南新运来的这批还是湿的。兵士们试过用太阳晒、用石灰吸湿，但山里潮气太重，火药始终没有完全干透。

参将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山脊上没有发现伏兵。

李化龙点了点头，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他是沙场老将，更相信的是自己的直觉。

行军速度不快，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出了山谷口，后面的队伍还在山谷中部蜿蜒前进。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不规则的网。

就在这时，山谷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啸——那是炮弹从高空落下来的声音。

不等任何人反应，第一发炮弹砸在队伍中间，碎石飞溅。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从山谷两侧的山脊上呼啸而来。炮声在山谷中反复回荡，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咆哮。

李化龙的马被炮声惊得前蹄扬起，他勒紧缰绳，大声下令：“散开！找掩体！把火器推上去！”

但炮弹落得太密了。山脊两侧的树丛中，那些炮口正在阳光下闪着不刺眼的冷光——有佛朗机炮，短管粗身，炮口朝下；也有几门炮管更长的，在树影中泛着一层微弱的钢蓝色，那是亓官记的钢炮。

明军的火炮还在队伍中段，炮手们忙着解开骡马背上的绳索，搬下弹药箱。火药桶封着口，但连日山路的颠簸让桶身渗进了水汽。

炮手们撬开桶盖，抓起一把火药——湿的，手一攥就成团，撒都撒不开，根本点不着。

山脊上的杨家炮手不需要瞄准得太仔细。山谷里的明军像一条被卡在狭窄河道里的鱼，只要把炮弹砸进那条河道里，总能打中什么。

第三轮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几匹驮着火药桶的骡马被弹片击中了腿，嘶鸣着倒下，火药桶从背上滚落在地，裂开一道缝，里面的火药撒了一地。一枚炮弹砸在火药桶上，引爆了残余的药粉。一声闷响，火光从骡马尸体旁边腾起，硝烟裹着碎石冲向半空，离得近的几个士兵被气浪掀翻，倒在地上，衣服烧出了洞，但人还活着，挣扎着往后退。

山脊上没有旗子，没有号角，只有不断落下的炮弹，沉闷而均匀，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一个固定的位置。

明军的火炮终于架起来了。炮手们用干布擦拭炮膛，把受潮的火药倒掉，换上最后几包还算干燥的火药。第一发炮弹打出去了——打偏了，砸在对面山坡上，激起一蓬泥土。第二发也打偏了。第三发打中了山脊上一棵松树附近，树冠猛地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后续。

山脊上的杨家炮手不慌不忙地调整炮口，开始了下一轮装填。

山谷里的明军开始乱了。前面的队伍已经冲出了山谷口，向两侧山坡展开，试图从侧翼包抄炮阵地；但山坡太陡，密林限制了行动，士兵们在灌木和藤蔓之间艰难攀爬，每一步都在消耗时间和体力。

后面的队伍还没有进谷，被前面的混乱堵住了。

中间的火器队彻底散了，炮手们在找掩体，骡马在嘶鸣，火药桶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谷底。

又一发炮弹落下来，打在山谷口上方的一块巨石上，石片飞溅。一个正在指挥的千户被石片击中，捂着肩膀倒了下去。

山谷中的明军进退不得，弹药受潮，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李化龙在战场上四处奔走，收拢散兵，让各营以小队为单位向两侧山坡移动。他骑在马上大声下令，声音被炮声撕成碎片，但那些碎片落进士兵耳朵里，有人听见了，有人在混乱中按照命令开始行动，有人被打散了，开始往谷口方向退。

炮击持续了大约两刻钟。当最后一轮炮弹落下之后，山谷里安静了下来。

硝烟还没有散尽，谷底的鹅卵石上散落着碎布、折断的枪杆、翻倒的木箱、趴着不动的骡马尸体。士兵们蹲在石头后面，大口喘着气，脸上沾满硝烟熏出的黑灰。

几个百户从藏身处探出头来，低声喊着各营的名号，把散落的人重新聚拢。

李化龙骑在马上，马身上被弹片划破一道口子，没有伤及要害，正低头舔着伤口。李化龙看了看两侧的山脊，杨家兵的炮声停了，似乎也不急着追击。

他策马走到谷口那片空地上，叫来几个千户，大声命令道：“传令各营，就地扎营，收拢散兵。今天不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又说：“火药受潮的事，回营之后再查。先退出去，等火器能用了再说。”

传令兵散开了。士兵们开始撤退，以小队为单位，沿着来路缓缓退向谷口。有人抬着伤兵，有人扶着伤员，有人从地上捡起掉落的兵器，继续往前扛。队伍很慢，但没有乱。

李化龙骑马站在路边，目送着最后一批士兵退出山谷，才打转马头，跟着后卫的队伍离开了。

消息传到清化时，已是八月底了。亓官玉正在查看新一批硝石的成色，令浅走进来，把一张抄录的塘报放在桌上。

他看完之后，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火药受潮，火炮未能齐射，山谷中遭伏，伤亡千余。”

把塘报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校场上空，那里有几面旗子正在被风吹得翻卷不息。

“杨应龙炮打得不错！打得不错的人，接下来会打得更远。他要把仗打赢，就会继续买炮。”

亓官玉停下来，看看众人，接着说：“但他买了炮，火药就不够了。他的火药从哪里来，让马如龙去查。”

令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