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羊皮纸文件，展开来，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既然你们都回来了，正好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房间中央，将手中的羊皮纸递给离他最近的屠龙刀：“这是今天早上从布拉格送来的敕令。瓦茨拉夫国王签署的。”

瓦茨拉夫四世——波西米亚的统治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他派人送敕令来库腾堡，而且是由王室信使专程护送，这说明这份文件的分量非同一般。

屠龙刀接过来，低头看去。羊皮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华丽，是用拉丁文书写的，盖着波西米亚王国的红色蜡封。

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把羊皮纸递给了身边的乌齐齐。

乌齐齐接过敕令，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一遍。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认真，逐渐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冷笑。

“怎么样？”拉斐尔问。

“全是车轱辘话。”乌齐齐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将敕令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几处关键段落。

“您看这里——‘册封拉斐尔·冯·莫尔施泰因为王国骑士，授予库腾堡皇家代理长官之职。’听起来很不错，对吧？王国骑士，皇家代理长官，头衔响亮，说出去很有面子。”

“这是好事啊！”昊豺眼前一亮。

乌齐齐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仔细看后面的条文。王国骑士只是一个荣誉称号，没有实际封地，没有司法权，没有征税权。换句话说，这个头衔除了让您可以在正式场合穿得更漂亮一点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拉斐尔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至于‘皇家代理长官’——这就更有意思了。”乌齐齐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下面划过，“代理，意味着您不是正式的长官，只是‘暂时代理’。国王随时可以撤销这个任命，换一个人来接手。

而且，敕令中明确规定，库腾堡的所有行政管理职位——包括市长、法官、税务官、城防司令——都由国王直接派遣，不在您的管辖范围之内。”

他抬起头，看着拉斐尔，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也就是说，您名义上是库腾堡的最高负责人，但实际上您手下没有一个自己能掌控的行政官员。

国王派来的人会把城市的各个部门牢牢抓在手里，您只是一个空壳子，一个吉祥物。他们打算用这个办法，一步一步地把您架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屠龙刀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虽然不太懂这些政治和法律上的弯弯绕绕，但“架空”这个词他还是听得懂的。

花有缺的笑容也消失了，她皱着眉，看着桌上那份敕令，像是在看一张精心伪装的陷阱。

昊豺啧了一声：“这不就是明升暗降吗？给你一个好听的名头，然后把你的实权一点一点抽走。这国王看着挺老实的，手段倒是不含糊。”

“瓦茨拉夫国王本人未必有这个心思。”乌齐齐摇了摇头，“但布拉格宫廷里不缺聪明人。这份敕令的行文风格我很熟悉——多半是枢密院的那帮文官起草的。他们不信任咱们这群外来者在核心地区掌握太大的权力，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把您拴住。”

拉斐尔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的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思索。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他问乌齐齐。

“拒绝这份敕令。”乌齐齐干脆利落地说。

“拒绝？”花有缺愣了一下，“直接拒绝国王的敕令？这会不会……”

“会得罪人，当然会。”

乌齐齐话锋一转：“但比起被慢慢架空，得罪人反而是更好的选择。而且，拒绝也是有技巧的——不是直接说‘我不干’，而是要提出一个对方不可能接受的条件，让对方知难而退，或者被迫做出真正的让步。”

“对的对的，”

花有缺食指一抬，开始装逼：“遥远的东方有一位贤者曾说过——如果一栋屋子太暗，你想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鲁迅说的嘛。拉斐尔满头黑线，忍住想要的吐槽的冲动：“哦，比如说？”

乌齐齐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另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举起来给拉斐尔看。

上面写着：世袭伯爵。

“世袭伯爵头衔。并且把库腾堡及周边地区——包括莫尔施泰因城堡、奥尔利采山脉和周边的主要村镇，作为你的世袭封地。”

乌齐齐一字一句地说，“这才是您应该要求的条件。不是虚有其表的‘王国骑士’，不是随时可以被撤销的‘代理长官’，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爵位和封地。”

他放下羽毛笔，看着拉斐尔：“有了世袭伯爵的头衔，您就不再是国王可以随意任免的官员，而是帝国贵族体系中的一员。

有了世袭封地，您就对这片土地拥有合法的所有权，国王无权干涉您对领地的内部管理。这才是真正的权力，而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虚名。”

拉斐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乌齐齐写的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世袭伯爵。

这个头衔的分量，他非常清楚。在中世纪的欧洲政治体系中，世袭贵族和普通官员之间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官员的权力来自于国王的任命，随时可以被收回；而世袭贵族的权力来自于血统和法律，除非犯下叛国大罪，否则国王也无权剥夺。

如果他只是一个“王国骑士”和“代理长官”，那么他在库腾堡所做的一切——打赢的仗、积累的财富、建立的威望都可能在某一天被一纸敕令全部夺走。但如果他成为了世袭伯爵，库腾堡就是他的，谁也拿不走。

“国王会同意吗？”他问。

“大概率不会。”乌齐齐坦然回答，“世袭伯爵的册封需要经过贵族议会的批准，不是国王一个人能决定的。

而且，把库腾堡这样的王冠领地作为封地赐予一个外来者，必然会遭到波西米亚本土贵族的强烈反对。”

“那你为什么还建议我去要？”

“因为这就是谈判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