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示意屠龙刀将礼物奉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愿能略表歉意，也祝愿亚诺什骑士早日康复。”

这番开场白，客气，得体，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给足了匈雅提父子面子，又没有过分贬低自己。

同时，礼物不重，但恰到好处，不会被认为是贿赂，只是表达善意的礼节。

沃伊克·匈雅提严肃的脸上神色缓和了一些。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决斗的事情。

对于这位亲自上门言辞恳切道歉的年轻领主，第一印象不算差。

他接过礼物，交给身后的侍从，也用拉丁语回应，声音洪亮：“日安，拉斐尔阁下。您太客气了。年轻人之间有些意气之争，实属平常。决斗场上的事情，上了场，各凭本事，下了场，恩怨两清。”

沃伊克看了一眼儿子：“况且，这对他也是一次难得的经历。总以为自己的剑术在同龄人中难寻对手，却不知人外有人。

战场之上，并非只有优雅的剑术才能取胜。那位……昊豺，是叫这个名字吧？他的坚韧和……独特的战术，给亚诺什好好上了一课。”

亚诺什闻言，脸上有些发烫，但也没有反驳。

见对方家长如此通情达理，甚至隐隐有欣赏昊豺之意，拉斐尔心中大定，同时也对沃伊克·匈雅提的胸襟和眼光高看了一眼。

果然，能培养出未来那位“白骑士”的父亲，也绝非等闲之辈。

拉斐尔看向亚诺什：“亚诺什骑士，对于我士兵的粗鲁行为，我再次表示歉意。希望没有给您造成太大的困扰。”

亚诺什看着拉斐尔，眼神复杂。他原本对那个打不死的昊豺和他的领主是有些怨气的，觉得对方打法无赖，胜之不武。

但此刻见到这位年轻的领主亲自登门道歉，态度诚恳，言辞得体，那点怨气反而消散了不少。尤其对方提到“粗鲁行为”，显然是给足了他台阶下——不是他剑术不精，是对手太“粗鲁”。

他摇了摇头说道：“您言重了，拉斐尔阁下。决斗是我提出的，赌注也是我同意的。愿赌服输，我没有任何怨言。您的士兵……非常特别，也很强大。我很羡慕您，能有如此忠诚和勇悍的战士效力。”

他说的是真心话。那个昊豺，还有之前那个江虎，虽然战斗方式“粗野”，但那种悍不畏死、意志顽强的劲头，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自问，自己麾下的侍从和士兵，未必有这种品质。

“他们确实有些……与众不同。”拉斐尔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能得亚诺什骑士如此评价，是他们的荣幸。不知您伤势如何？可需要我这边懂些草药的随从来看看？”

话题就此打开。两世为人的拉斐尔见识广博，谈吐文雅，对军事、历史、乃至特兰西瓦尼亚的风土人情都能聊上几句。

亚诺什虽然年轻，但出身贵族，受过良好教育，对骑士精神和战争艺术也有自己的见解。两人年纪相仿，竟然越聊越投机。从决斗技巧聊到军队管理，从波西米亚战局聊到东方见闻。

沃伊克·匈雅提在一旁听着，最初只是出于礼貌，后来眼中也渐渐露出讶异和欣赏之色。

他没想到这个偏僻边境的小领主，竟然有如此见识和谈吐，完全不似寻常乡下贵族。

而且，他对自己儿子的态度平等而真诚，没有因为亚诺什年轻或输了决斗而轻视，反而在交谈中不时肯定和引导，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包容。

不知不觉，谈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帐篷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客气谨慎，变得颇为融洽。

“今日与阁下畅谈，受益匪浅。”拉斐尔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辞，“就不多打扰了。祝愿亚诺什骑士早日康复。希望在接下来的战事中，我们能有并肩作战的机会。”

“一定！”亚诺什也站了起来，经过这番交谈，他对这位莫尔施泰因领主好感大增。对方不仅实力莫测，而且见识不凡，为人也谦和明理，是个值得交往的人物。

“也祝愿拉斐尔阁下诸事顺遂。对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那顶头盔……既然是我输出去的，就是您士兵的战利品。请您不必介怀。”

拉斐尔微微一笑：“我代他谢过亚诺什骑士的慷慨。我会让他好好珍惜的。”

告别匈雅提父子，拉斐尔和屠龙刀返回自己的营地。

这次拜访，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仅缓和了可能的矛盾，还与未来的“白骑士”建立了初步的友好联系：

与此同时，营地最核心的那顶王帐之内，气氛却与拉斐尔那边的融洽截然不同。

厚重的羊毛挂毯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巨大的木桌上摊开着地图和文书，墙壁上悬挂着西吉斯蒙德的王旗和象征匈牙利和克罗地亚国王的纹章。

西吉斯蒙德，这位野心勃勃却又时常被现实掣肘的国王，正斜倚在一张铺着熊皮的宽大座椅上，一手撑着额头，脸上带着不耐和疲惫。

他穿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袍，红褐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浮肿的眼袋，显示出这位君主近来的压力和不顺。

骑士马科瓦尔·冯·奥利茨垂手站在桌前，正一板一眼地汇报着营地的日常事务。内容琐碎而令人烦躁。

“……巴伐利亚公爵的部队与瑞士佣兵团因为饮水分配又起了冲突，双方各伤了三人，已派人弹压……”

“……库曼人的斥候与波西米亚叛军的小股部队遭遇，发生交火，损失了五匹马，要求补充和额外的赏金……”

“……萨克森选侯的使者再次催促军饷和开拔时间，言辞颇有不敬……”

“……粮草官报告，从匈牙利运来的第二批粮草在路上被暴雨耽搁，预计要晚两天到达，现有存粮需重新调配……”

西吉斯蒙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挥了挥手，打断了马科瓦尔关于“德意志骑士与意大利弩手因为赌博欠债斗殴”的汇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够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来烦我？德意志人和库曼人又闹？告诉那群脑子里只有酒精和赌博的鞑靼佣兵，再敢闹事，一枚格罗申的尾款也别想拿到！让他们滚回他们的草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