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天光大亮。

金灿灿的春阳斜斜打在八仙桌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麋。

放下碗筷的那一刻，周婉茵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先前强打着的精神一旦松弛，那被舟车劳顿压榨了近三十个小时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席卷而上。

她眼眶底下的青灰在阳光中显得尤为明显，连眨眼的频率都慢了下来，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着，甚至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

韩知林眼力极好，起身将茶水添上，低声开口道：“妈，西屋已经收拾好了，炕提前烧了三回，既不燥热也不透凉。”

“被褥都日头下晒了一整天。”

“您连日赶路太伤神，先去西屋休息一下，睡透了再说。”

“有什么话，等您睡醒再说。”

周婉茵实在熬不住这排山倒海而来的困意。

她知道两个孩子是心疼自己，便也不端着长辈的架子推辞。

她扶着桌沿站起身，转头拍了拍林青青的肩头，目光缱绻而温柔。

“青青，你也去炕上歪着歇会儿，肚子这么大，坐久了腰该酸了。”

“听话，别累着。”

“知道了妈，您快去睡吧。”

林青青仰头冲母亲甜甜一笑。

韩知林快步走在前头，替岳母掀开通往西屋的门帘。

门帘撩开的刹那，一股被阳光暴晒过后特有的棉布干燥香气迎面扑来。

西屋收拾得一尘不染，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土炕上铺着芦苇炕席，上面垫着厚厚的蓝底白碎花棉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散发着温暖蓬松的清香。

屋角甚至还燃着一点淡淡的艾叶草香，宁神静气。

周婉茵踏进屋子，整个人便被那股熟悉的、令人踏实的暖意包裹了进去。

帘布微动，韩知林轻手轻脚地从西屋退了出来，将门帘抚平，隔绝了屋里的光线与动静。

转过身来，男人的眉眼瞬间卸下了面对长辈时的谨肃，只剩下望向林青青时的满眼柔色。

林青青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隔着垂落的门帘，听着西屋里传来母亲脱下外衣的轻微声响，接着是被褥摩擦的窸窣动静。

不过短短几分钟，西屋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余下绵长沉稳的呼吸声。

那是长途跋涉的游子终于抵达安全港湾后，才会有的无防备的酣眠。

韩知林几步走到林青青身前，半蹲下身子，宽厚温暖的掌心轻轻托住她微微发凉的手腕，仰头低声道：“累不累？”

“坐了快一个钟头了，后背酸不酸？我扶你回东屋躺会儿。”

“不累，心里高兴着呢。”

林青青顺势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男人指关节上的老茧，唇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灶房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清脆水声。

何大嫂子手脚极麻利，正在热水里洗刷着碗筷，大概是心情极好，又或者是替这小两口感到高兴，她嘴里竟忍不住轻声哼起了一支东北老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