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已经浸透了一小片布。

苏挽没有回头。

沈砚也没低头看。

对方受了伤，可还站得住。真要拼下去，谁先倒，眼下并没有定数。

“你为什么要坏他们的事？”沈砚问。

收账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领的是把人带回去的差事。那一拨只求结案，半路上折了人，也肯。”

“他们先拿到我，你就交不了差。”

“十五年的旧账，总得有人认这份脚程。”

沈砚听明白了。

这句话递过来，里头仍藏着钩。

收账人要走，也要他们回南边，去搅另一拨人的事。至于迎亲队伍里究竟藏了多少人，他未必肯说，也未必全知道。

沈砚将鞘放低半寸。

“走。”

收账人没有立即动。

他看了眼雪里的索，知道今日带不走，才慢慢向旁边让开。

经过坡石时，他停了一下。

“十五年前被抱走的那个孩子，你们若还要查，就查是谁一直替他挂着账。”

沈砚望住他。

“你见过？”

“没见过。可那一笔，从来没销作亡人。”

“册上没写，证明不了人还活着。”

收账人转过头，看了他片刻。

“知道就好。往南去，别听谁说一句，就拿命去认。”

他不再停留，护着肋侧，沿另一边缓缓往北走。

脚印一深一浅。

到了梁口，风掀起他的旧氅，又将那瘦高的身影遮住。

沈砚一直等到人影彻底不见，才垂下左手。

鞘头落在雪里，发出一声轻响。

苏挽过来，先解开缠索，再将扣住铜沿的铁钩慢慢退出来。

索上沾着血，只有几滴，不知是哪一个留下的。

她把整条索盘好。

“也带着？”

“钩是北边的做法。”苏挽说，“以后遇上识货的，可以问。”

她用厚布裹住钩尖，收进背囊，又看了一眼他虎口上的伤。

“手先松开。”

沈砚松了一点。

“再松。”

他索性将鞘靠到石边，五指慢慢张开。

掌心还能动。

只是从腕到肘，都酸得发沉。

苏挽从囊里取出一条干净布，递给他，让他先压住裂开的地方。

两个人站在坡石背风处，谁也没急着说话。

最后，苏挽先开口。

“花轿的事，得查。”

“嗯。”

“他知道日子，也知道替嫁。可知道这些，不等于抬轿的人真叫他们换了。”

“回去查名帖，再查人。”

苏挽点头。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拂开一次，没有再管。

“这门亲事，我原本就要退。”

沈砚抬眼看她。

“什么时候说？”

“二十六。苏家的人都在，我当着他们的面说。”

“北边的人也可能在。”

“所以先把人认出来，先把退路留好。”

她说得很平，没有发狠，也没有故作轻松。

“我不能听了他一句话，就把自己塞进轿子里等着。可也不能让他们替我说，苏挽是被谁领走的，是逃了，还是认了这门亲。”

沈砚没有接话，只看着她。

“我要退，是我自己开口。”

“好。”

“谁拦我，我也得先看清。”

沈砚点头。

“你开口的时候，我在。”

苏挽望了他一会儿。

“站哪儿？”

“你看得见的地方。”

她眼里的神色松了一点。

“那天，轮到你站我左边。”

“行。”

风又折进石后。

沈砚衣领被掀开一角，冷气贴着颈侧灌进去。

苏挽走近，抬手替他拢好。

指背擦过他颈边，碰到一点暖意。

她将领口按实，又轻轻拍了一下。

这是她第十九次碰他。

手还没有收回，沈砚右肩忽然往下一坠。

比在屋外那一回更重。

他脚下晃了半步，苏挽的手便顺着衣袖落下，托住了他的右肘。

两个人都停住。

沈砚缓过一口气。

“我省着用。”

“省着也得有人接。”

她绕到他右边，将那条胳膊重新接进臂弯。

“鞘背好。左手先空着。”

沈砚低头看了看她，没有再争。

苏挽替他收好鞘，收紧背囊的带子。

“往南二十里，有座破驿。到了那里，你的手得重新上药。”

“天黑前能到。”

“能到。”她说，“不用跑。”

他们下了梁。

梁下风小，积雪却深。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再费力拔出来。

这一程比回总册的窝更慢。

沈砚的左臂垂着，走上一阵，便稍稍屈一屈手指。右腕搁在苏挽臂弯里，始终没有多少知觉。

苏挽专挑雪浅的地方走。

遇到坡陡处，她便停下来，让他先把脚踩实，再跟着下。

日头升起，又慢慢偏向西边。

中途他们在背风的石坳里歇过一次，分了最后半块饼。沈砚用雪擦净布边的血，苏挽将水囊温在衣襟里，等能倒出水，才递给他。

谁也没再提快些。

七天摆在那里。

可要走完这七天，得先保住今日这两条腿。

望见破驿的残墙时，日头已经贴近西山。

院门歪着，门上的铁环锈住了。墙角积着半人高的雪，只有背风的一侧露出旧砖。

他们到了门前，才看清门柱上粘着的纸。

一张褪了色的喜纸。

被风撕去半边，剩下的一半卷着角，轻轻拍在木头上。

沈砚停了一下。

苏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残纸底下，木纹发黑。那点旧红叫雪水泡过，早没了喜气。

她抬手按住纸角。

手一松，纸又卷了起来。

“浆糊干透了。”她说。

沈砚看向她。

苏挽已经收回手，抬脚去推驿门。

门轴涩住，推到一半才发出一声长响。

“先进屋。”她说，“把你的手养到能握鞘。”

沈砚跟着跨过门槛。

“二十六之前，养得回来。”

苏挽回头。

“那就说定了。”

他应了一声。

门外，半张喜纸仍在风里翻动。

七日后，苏家的喜字会贴得齐全。

她要说的那个“不”字，也得让满堂的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