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上第二道梁时，天刚泛灰。

这道梁没有遮挡。北风顺着山势折过来，到了狭口，变成一道横风，卷着雪碴子擦过脸颊。

苏挽先看见梁下的人。

她停步，沈砚也停了。

那人站在道中央，瘦高，披一件旧氅。肩上盘着一条索，一圈压着一圈，末端垂下一枚铁钩。

钩尖挂着霜。

他身后没有第二个人，近处的雪面上，也没有别的脚印。

沈砚用左手将右臂从苏挽臂弯里挪出来，收回袖中，再解下背后的鞘。

苏挽退到他左后方。

借出去的那只手，到这里先还了。

“二位南归。”

那人的声音很哑，像被风磨过。

沈砚看着他肩上的索。

“你守哪一处？”

“我不守。我来收账。”

“找谁收？”

那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遭，最后停在沈砚胸前。

“玉，人，还有正册房少的那枚印。”

沈砚没有接话。

“昨夜有人从这里过。”那人说，“说总册拿到了，四印缺了一枚。你们从那间屋回来，总该知道它在哪儿。”

他从肩上取下索。

铁钩落在雪里，拖出一道浅沟。

“玉和人，我带回去。印另有人接。”

“哪家的账？”

“青云散人十五年前欠下的。”

沈砚将鞘握紧了一点。

虎口上的布已经硬了，压在旧伤上，牵着小臂一阵酸。

“他欠的，你去找他。”

“派到我手里的单子，写的是四百零一。”

收账人抬起钩尖，隔空点了点他。

“名字对得上，就跟我走。”

“带回去以后呢？”

“那是后头的事。”

“我先问后头。”

收账人看着他，忽然咧了下嘴。

“还能走，就让你自己走。走不得，索也拖得动。”

苏挽从针囊里抽出两根针。

那人的眼睛立即转向她。

“姑娘，别急。我的账里，还没有你。”

“你拦的是我们的路。”她说。

收账人没再笑。

索在他掌中缓缓滑开，末端有一截垂在脚后。他的目光落到沈砚缠布的左手上，停了一息。

沈砚看见了。

对方也知道他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铁钩先动。

贴着雪面飞来，斜取膝弯。

沈砚向侧边让出半步，鞘身一挑，一式出袖，将钩尖拨开。

钩没有飞远。

收账人手腕一翻，索借着余势绕回，缠住鞘身。铁钩兜了半圈，扣上鞘口的铜沿。

索骤然绷直。

沈砚左腕一沉，虎口像被生生撕开。

他立即顺着这股拽劲抢进，三步逼近，没有让对方把距离拉开。

收账人也正等着这三步。

左手收索，右掌切向沈砚肘弯。

沈砚旋身让过，鞘被索牵着，一时横不开，只能缩短握位，用鞘尾护住近身。

掌缘擦着鞘尾过去，忽然变向，又压向他的左腕。

两记都奔着伤处。

沈砚沉肩硬挡，左臂被震得发麻。缠在虎口上的布裂开一道口子，暗红一点点洇出来。

收账人盯着那道红，脚下跟进。

与此同时，拖在他身后的索尾骤然扫起。

苏挽向后撤了半步。

索梢抽过她方才站的地方，将浅浅一枚脚印打散。

这人从开始就在防她。

她没有出针，沿沈砚身后绕向上风侧，踏上路旁一块露顶的坡石。

风从她衣袖上掠过去。

沈砚看见那片衣角一动，心里便有了数。

他不再急着解索，反而向前压了一步。

两个人几乎贴到一起。

收账人将索绕过左腕，肘尖一沉，想把长鞘锁在两人之间。右掌随即抬起，直取沈砚颈侧。

鞘横不开。

沈砚偏过头，让那一掌落到肩侧，脚下却没退。

肩头一阵钝痛。

他咬住牙，仍将对方留在近处。

苏挽就在这时下了坡石。

她贴着索圈外沿欺近，借那人身形挡去横风，针尖直取握索手腕。

距离只有三尺。

收账人右掌回翻，去截她的手。

苏挽的针没有追，只在腕侧轻轻一擦，人便抽身退开。

握索的五指松了一瞬。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左手沿鞘身滑下，缩短握位，腰身一拧，将鞘从两人之间硬转出半尺。

压雪。

这一式贴身使出，鞘头没有多少去路，力气却全压在了肋下。

收账人的呼吸猛地断了。

他向后退去，左手终于松开索。退到第五步，脚跟踩空了一小块浮雪，身形晃了晃，才重新站稳。

苏挽没有追。

她已另换了一根针，针尖平平指着前方。

沈砚也站住了。

扣在鞘口的铁钩仍没解开，索垂在脚边。他抬着鞘，左手的血沿布边慢慢洇出来。

收账人一手护着肋侧，低头咳了一声。

再抬眼时，他先看苏挽，再看沈砚。

“你舍得拿这一掌换她近身。”

沈砚缓缓喘匀一口气。

“你也舍得拿肋骨试我的鞘。”

收账人的脸色沉了沉。

片刻后，他把按在肋侧的手松开，又重新按回去。

这一次，比方才更紧。

“腊月二十六。”

他忽然说。

沈砚的鞘没有动。

苏挽却抬起了眼。

收账人看着她。

“苏姑娘，你家的亲事，日子没改吧？”

风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

苏挽指间的针稳着。

“你知道多少？”

“迎亲的人会到苏家。名帖、轿子、抬轿的人，一样不少。”

“然后呢？”

“只是有几个人，已经换过了。”

收账人说到这里，胸口又起伏了一下。

他忍住咳，接着道：“轿子离了苏家的门，还走不走原来的路，就未必由你说了算。”

沈砚盯着他。

“北边的人？”

“总有人急着把新账做成。”收账人的目光从苏挽移到他脸上，“一个替嫁的女儿，再搭一个四百零一，够他们回去交差了。”

苏挽向前挪了一步。

“换的是哪几个？”

收账人看了看她手里的针。

“这个消息，换我今天过去。”

“你先说人。”

“我手上没有迎亲的名册。你们还有七天，赶回去，自然能查。”

“所以，你只凭一句话买路。”沈砚说。

“也凭你现在这只手。”

收账人的目光落在他虎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