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的夜过去，天亮时已是腊月十一。

北风比昨夜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密。

岭上的雪硬，踩上去有声。北边的雪松，靴底陷进去，连脚步声也吞了。风从林间穿过，刚留下的印子便浅了一层。

沈砚走在前面半步。

验册的人走后，他右肩绷着的那股劲松了些。伤却还在，右臂抬不起来，手始终垂在袖底。走得久了，右边袖口便比左边坠得低。

苏挽看见了，没说。

遇上积雪深的地方，她先踩实，再侧身让他落脚。沈砚也不争，照着她踩过的地方走。

针囊贴在苏挽腰侧。她按了一下，隔着衣料摸到里头的针，指尖被硌得微微发疼。

她又想起南坡。

娘埋下的那块牌，腕上压了十五年的四个圆窝，还有岭上那本已经销掉名字的册子。

岭上不肯留的，北边还记着。

她这一趟跟着沈砚往北，原是想弄清那一脉究竟留下过什么。如今越往北走，越觉得娘当年没说完的话，或许就在这片雪后头。

前面有一行脚印。

印子很深，步幅比他们的大，鞋尖带起的雪还散在两侧，尚未被新雪盖住。

苏挽顺着看了一阵。

“他走得急。”

沈砚看了一眼。

“知道路的人，才敢这么走。”

“他知道前面有什么？”

“至少知道往哪儿去。”

苏挽没再问。

那行脚印始终在前面，有时被横生的树根截断，绕过树根，又能在另一头找见。

他们沿着脚印往北。

林子密，雪压着枝，稍一碰便落下一团。沈砚用鞘尖拨开挡路的枯枝，雪沫落进领口，他偏了偏头，没停步。

中途歇了两回。

一回在背风的石坎下，一回在冻住的溪边。

第二回起身时，沈砚左手在石上撑了一下。苏挽看见他右肩往下一沉，等站稳了，才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

每走三里，那处伤便要沉一次。

她记下了，仍旧没有去扶。

过了溪，雪地上多出几道马蹄印。

蹄印比人的脚印旧，边缘已经塌了，积着一层薄雪。苏挽蹲下，用指尖拨开旁边的雪粒。

“有人骑马从这里过。”

“比前面那人早。”

“你看得出来？”

“雪盖得厚些。”

沈砚停在她身旁，等她起身。

苏挽拍掉手上的雪。

“那人没骑马。”

“嗯。”

“他是自己走过去的。”

沈砚朝前望了一眼。

“前面就是口子。”

“你来过？”

“没有。”

“那怎么知道？”

沈砚抬起鞘尖，指了指风来的方向。

“闻见铁锈味了。”

苏挽站直身子。

风沿着林间低处吹来，确有一股淡淡的锈气，混着湿木头和冷雪的味道。

“口子有人守。”她说。

“有人守，才叫口子。”

两人翻过最后一道梁。

梁下是一条窄谷。

谷口垒着半截石墙，墙不高，靠近缺口的地方有几块石头塌了，缝里结着厚冰。墙后竖一根木杆，挂着面旧幡。灰布上原有红字，年头久了，墨色剥落，又被雪盖住大半。

墙根堆着几截劈开的柴。

柴头积了雪，底下却露出一点黑灰，像是有人不久前烧过火。

石墙附近的脚印很多。

有一行沿着缺口向北，印子深，步幅大，正是他们一路跟来的那行。另有几行绕着墙根反复踩踏，雪已压实，边缘磨得发亮。

苏挽看了片刻。

“前面那人从这里过了。”

沈砚望向墙后。

“看来有人放他过。”

石墙缺口处，站着一个人。

青灰短袄，袖口束得很紧。腰间一把短刀，鞘皮已经磨黑，刀柄上缠着旧布。

那人背靠石墙，右手搭在刀柄上。

看见他们，他直起身。

“站住。”

沈砚停下。

苏挽也停了，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已捏住一根针。

那人先看沈砚的脸，又低头看他右边那截垂着的袖子。

“你守这道口？”沈砚问。

“七年。”

“七年前，就有人教你认一只手？”

那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你知道得不少。”

“所以，你等的是我？”

“验册的人昨夜传了话。”那人道，“说今日会有一个带断纹的人从这里过。”

“他验过了。”

“他验的是册。”

“你验什么？”

那人看着沈砚的右袖。

“人。”

谷口安静下来。

风从石墙缺口穿过，吹得旧幡贴上木杆，发出一声轻响。

沈砚左手握着鞘，没有动。

“验完放行？”

“上头的令，见到那只手，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

“认。”

“认对了呢？”

“那就不只是过路人了。”

苏挽往前半步。

“他不跟你走。”

守口人看了她一眼。

“姑娘，把针收起来。”

“你先把刀收起来。”

“我的刀还在鞘里。”

“那就让它待着。”

那人没有再笑。

他看向沈砚。

“你右臂伤了。”

沈砚不答。

“上头要认的那只手，你连抬都抬不起来。”

“抬不抬，是我的事。”

“过不过这道口，是我的事。”

那人右手一紧。

短刀出鞘。

刀刃不长，却宽，出鞘时擦着旧鞘口，响声很轻。

沈砚左手已动。

【出袖】。

鞘尖自左袖下探出，斜斜横在身前。

刀落下来时，鞘尖上挑，正抵住刀脊。

一声脆响。

两人的靴底同时陷进雪里。

那人力道很沉，刀被架住，手腕却没停，顺势一翻，刀锋由上而下，转向沈砚喉间。

沈砚退了半步。

【抹石】。

鞘走下路，鞘尾贴着对方握刀的右腕抹过去。

那人缩腕避开，刀锋仍向前送。

刃口擦过沈砚领边，割断一缕碎发。

头发落进雪里。

苏挽的针已经到了。

【封脉】。

她从沈砚左侧切入，针尖直点那人右腕脉门。那人察觉时已晚，手腕被扎进半分，五指猛地一松。

他咬住牙，刀没脱手，反而借着回收的力道横劈沈砚右肋。

沈砚右肩避不开大幅动作。

他没有硬退。

【收袖】。

左肘贴身，鞘从胸前斜斜收回，正挡住那记横劈。

刀锋压着鞘面滑下。

沈砚随即向前一步。

【压雪】。

鞘身压住刀背，把刀势往石墙方向带。

那人脚下一滑，刀尖撞进石缝。

他使劲一抽，没抽动。

沈砚的鞘仍压着刀脊。

苏挽退开半步，针横在指间，没有再进。

守口人右腕疼得发麻，忽然松了刀柄，左肘向前一撞，直取沈砚胸口。

他要贴身。

沈砚左手一转。

【立雪】。

鞘面横拂，拍开对方肘尖。

那人撞偏了，肩头擦过沈砚左臂，靴底在雪中拖出一道长痕。

他还想回身。

沈砚已从侧面封住去路。

【封云】。

鞘尖斜立，逼得那人只能向墙根退。

他刚退半步，沈砚的鞘便顺势向下一压，点中膝弯。

那人腿一软，坐进雪里。

雪沫飞起来，落了两人一身。

刀还卡在石墙缝里。

沈砚没有追击。

鞘尖停在那人咽喉前三寸，稳稳不动。

守口人仰起头，呼出一口白气。

苏挽站在沈砚身侧。

“你输了。”

那人看了看石墙里的刀。

“输了这一手。”

“刀在墙里，人坐在雪里。”苏挽道，“还不算？”

“算。”

他抬眼望向沈砚。

“可我验的，本来也不是你的鞘。”

沈砚没有收手。

“你还要验什么？”

“那只手。”

“我右手没出过袖。”

“所以才要验。”

那人的目光很沉。

“你一路上不敢抬它。”

沈砚看着他。

片刻后，左手收回鞘，向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抬右肩。

只是慢慢松开袖口，让那只手从袖底露出来。

手停在腰际。

掌心朝上。

雪光很亮。

那道断纹横在掌中，纹路到中间忽然断开，留下一个分明的缺口。

守口人看见那道缺口，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坐在雪里，没有立刻起身。

沈砚把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你要认的，是这里？”

那人看了很久。

“是。”

“这道纹，七岁时就有。”

“七岁？”

“我师父翻过一次。”

沈砚垂眼看着掌心。

“他把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我问他，他什么也没说。”

守口人缓缓站起来。

他没有去拿刀，先把袖口沾着的雪拍掉。

“你师父，是青云散人？”

“是。”

“他没告诉过你？”

“告诉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阵。

风把他脚边的雪吹得翻起细细一层。

“十五年前的账。”

沈砚望着他。

“什么账？”

“青云散人欠北边的。”

“我师父欠的，为什么要认我的手？”

“因为那笔账，和一个被抱走的孩子有关。”

沈砚的眼神定住。

守口人继续道：

“北边认得这道断纹。认得它的人，不止我一个。”

“孩子是谁？”

那人没有答。

“欠账的人是谁？”

“抱走孩子的人。”

沈砚站着没动。

七岁那年，他记得师父翻过自己的右手。

那时天冷，师父的手指比他的还凉。老人看完掌纹，把他的手合上，便去添炉里的炭。

他问过两次。

师父都没答。

此后十二年，他再没问出口。

如今北边一个素不相识的守口人，却认出了那道纹，也说出了师父的名字。

他原以为自己寻的是身世。

眼下才知道，十五年前，还有一笔账跟着他从北边到了岭上。

沈砚把右手收回袖里。

“你说的账，记在哪里？”

守口人转身，从墙后取出一本薄册。

册子不厚，皮面灰黑，边角卷着，和昨夜验册的人拿的那本极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