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的雪，夜里停了半宿。

沈砚和苏挽在谷北一处背风的石坎下歇脚。天亮时，已是腊月十二。

雪又落了下来。

北边的地势比岭上平，雪积得厚，靴底踩下去，连响声也没有。昨夜留下的脚印早被填平，只有靠近石坎的几处，还能辨出一点凹痕。

沈砚起身时，右肩又沉了一下。

昨日过口子，肩头那股紧劲曾松开半寸。过了一夜，伤处反倒僵得厉害。右臂仍旧抬不起来，手垂在袖里，走动时牵着半边肩背。

苏挽看见了，没有问。

她走在前面，用靴底试过雪的深浅，再回头等他。

沈砚拿鞘尖拨开浮雪，探了探底下的冻土。

“这里能走。”

苏挽便从旁边绕回来。

两人沿着谷地往北。

风贴着雪面吹，卷不起大团的雪，只把细碎的雪粒一层层推向低处。

昨日守口人说，北边认得那只手的，不止他一个。

沈砚记着这句话。

他也记着那本薄册。

四百零一。

岭上记的是三百七十一，北边却多出三十。那人说，差的三十是北边替他留的。

留在哪里，为什么留，没说清。

雪原上偶尔露出几处旧脚印。前面那行深靴印，在背风的洼地里还能找到一两处，到了开阔地便断了。

再往前，出现一串马蹄印。

蹄印比昨日见过的更新，边缘尚未塌陷，四周的浮雪也没完全落进去。

沈砚用鞘尖量了量。

苏挽蹲在旁边看。

“是前面那个人骑的？”

“不知道。”

“靴印到了这里就没了。”

“也许上了马。”

沈砚收回鞘。

“也许不是一路人。”

苏挽站起身，拍掉指间的雪。

“那就接着找。”

两人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雪线尽头，渐渐浮出一处黑影。

走近才看清，是座半塌的木屋。

屋子不大，屋脊塌了半边，几根横梁斜压在墙头。门框歪着，门板只剩半扇，外头的木柱上留着一道旧绳勒出的深槽。

沈砚停在屋前。

“像是旧驻点。”

“还有人用？”

苏挽看向门边。

雪地里有几处踩过的痕迹，虽然盖了新雪，仍比旁边低一些。

“有人来过。”她说。

沈砚看了看。

“进去看看。”

苏挽先到门边。

她贴着墙听了一阵。

里头没有说话声，也没有火响，只有风穿过梁缝，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声。

她侧身退开。

沈砚用鞘尾抵住门板，轻轻一送。

门轴早锈坏了，板子斜着移开半扇，积在上头的雪簌簌落下来。

屋里有股陈年的桐油味。

混着潮木头和铁锈，像旧兵器放久了，又受过几回湿气。

地上有一处火塘。

灰已经冷透，里头却留着几块没烧尽的木炭。

屋角堆着柴，靠墙处放着一只旧水桶，桶沿结着冰。

苏挽环顾一圈。

“有人在这里歇过。”

沈砚没有接话。

他正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钉着许多木牌。

松木做的，牌面窄，边角磨得圆滑，一块挨着一块，从上往下排了好几行。

每块牌上都有编号。

最上头的一排从一开始，顺着往下，数字一直排到四百。

沈砚走近。

墙上的木牌旧得发黑，有些字迹已经磨浅，仍能辨出刻痕。

苏挽跟过去。

“这些都是格号？”

“像是。”

沈砚从最后一排慢慢往后看。

三百九十八。

三百九十九。

四百。

再往后，没有木牌。

可墙面上还留着一处凹槽。

凹槽与前面的牌位一般大小，左右有两道旧钉印，木纹被压出浅痕。

槽下方刻着三个小字。

四〇一。

苏挽伸手抹去旁边的灰。

字迹露得更清楚。

“格四百零一。”

沈砚点头。

“昨日那本册子上，也是这个数。”

“牌呢？”

“不在。”

苏挽凑近看了看。

凹槽里有刀刮过的痕迹，边上还嵌着一点碎木。

这格不是从没钉过牌。

是原先有牌，后来被取走了。

沈砚伸出左手，指腹沿着凹槽摸了一遍。

摸到右下角时，碰上一根细小的木刺。

他用指甲慢慢抠出一片残木。

残片不过半寸长，一端带着旧钉孔，另一端削得平整。

苏挽看见了。

“是刀削的。”

“嗯。”

沈砚将残片翻过来。

断面很齐，木纹在刀口处戛然而止。

他想起郑二坑底那块残木。

也是这样的平茬。

两块木头相隔这么远，单凭刀口，还看不出是不是同一人下的手。

沈砚没有急着说。

他把残片上的木屑吹掉，收进怀里。

苏挽看着空下来的那一格。

“有人取走了四百零一的牌。”

“是。”

“为什么？”

“不知道。”

沈砚的左手仍停在墙边。

昨日守口人说，这一格留着，是因为还没认全。

可若只是等人，何必先钉牌，再将牌取走？

他正要细看，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风。

是马蹄踏进积雪的声音。

苏挽已经退到门后。

针从指间滑出，横在掌中。

沈砚转身，左手握鞘，右臂仍垂着。

蹄声在屋外停下。

接着是人下马时踩雪的响动。

有人把缰绳拴在木柱上，扯了两下，确认拴牢，才往门口走。

门外出现一个老人。

披着厚熊皮，腰间缠一根旧绳。绳上挂着一只铜算盘，算盘不大，木框磨得油亮，算珠却冻在一起，走动时只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老人眉毛上结着霜，胡子花白。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两个人。

先看沈砚腰间的鞘。

又看苏挽手里的针。

最后，目光落在沈砚右边那截垂着的袖子上。

“谁让你们进来的？”

沈砚没有动。

“门没锁。”

“门坏了，不是叫人随便进。”

老人说着，迈进门槛。

他走路不快，右脚稍有些跛，靴底沾着厚雪，在木地板上留下两道湿印。

“你守这里？”沈砚问。

“七年了。”

“刚从外头回来？”

“去南边转了一圈。”

老人解下熊皮，搭在墙边的木桩上。

里头是一件青灰短袄，袖口收紧，与昨日守口人的衣裳有几分相似。

他重新打量沈砚。

“你那鞘，从哪儿来的？”

“师父留下的。”

“师父叫什么？”

“青云散人。”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又看了沈砚一眼。

“青云散人的徒弟？”

“是。”

“难怪。”

“难怪什么？”

“我见过他使鞘。你站在那儿的样子，跟他有几分像。”

沈砚没有答。

老人伸手拨了拨腰间的算盘。

珠子冻住了，没拨动。

“十五年前，他来过北边。”

沈砚抬起眼。

“你见过他？”

“见过。”

“什么时候？”

“记不清哪一天了。那年冬天雪大，跟今年差不多。”

老人望着他。

“我先前一眼认你是他的徒弟，靠的是鞘，不是人。鞘可以换，师承也能冒认。这么认，迟早要错。”

“北边怎么认？”

“按格。”

沈砚看向墙上那处空位。

“四百零一？”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脸上的神色收了些。

“守口子的告诉你的？”

“他拿册子验过。”

“验出什么？”

“岭上三百七十一，北边四百零一。”

老人没再问。

他走到墙边，抬手在空格下方摸了一下。

指腹停在那三个字上。

过了片刻，他说：

“手给我看看。”

沈砚没有立刻动。

苏挽站在旁边，针仍捏着。

老人转头看她。

“姑娘，我要看手，不是要拿人。”

苏挽没说话。

沈砚慢慢松开右袖。

他的肩仍抬不起来，只把手从袖底伸出，停在腰侧。

掌心朝上。

断纹横在掌中。

老人俯下身。

他没有伸手碰，只凑近看了一阵。

“中间断了一截。”

“是。”

“七岁就有？”

“七岁时，师父翻过我的手。”

老人抬头看他。

“翻完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老人沉默片刻。

“倒像他会做的事。”

沈砚看着他。

“你知道这道纹？”

“旧记里有。”

“记的是什么？”

“格四百零一。掌有横断纹，中缺。”

老人把话说完，退开半步。

“对得上。”

沈砚把手收回袖里。

“所以我是谁？”

老人摇头。

“我认得格，认得手，不等于认得你全部的来历。”

“那这一格为什么空着？”

“我来守时，就空着。”

“七年前？”

“七年前。”

沈砚看向墙面。

“牌被人取走过。”

“我知道。”

“谁取的？”

“我没见着。”

“你没问？”

“问过。”

“怎么说？”

老人看了眼那道凹槽。

“说这格还不能落定。”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雪上刨了两下。

苏挽收起针，走近墙边。

“既然没落定，为什么册子里已经有他的名字？”

老人看向她。

“名可以先记，来历却未必记全。”

“人没认全，就能先销？”

“所以这一格还留着。”

沈砚看着他。

“昨日那人也这么说。”

老人点头。

“守口子的没骗你。”

他转身去柴堆旁蹲下，挑出几块还算干燥的木头。

“先把火生起来。”

苏挽没有动。

“话还没问完。”

“火生了，也不耽误你问。”

老人抬头看她。

“你们走了一路，手都冻成这样，难道要站着说到天黑？”

苏挽看了一眼沈砚。

他的右袖湿了半截，袖口边缘已经冻硬。

她这才蹲下，把散在柴堆底下的松针拢出来。

老人从怀里取出火石。

打了几下，火星落进松针。

先冒一缕烟。

苏挽俯身吹了吹。

火苗慢慢起来。

沈砚用左手添了两块细柴，又把稍粗的木头架在上头。

没过多久，火塘里便响起细小的噼啪声。

老人坐在火边，摘下腰间的铜算盘，在掌心磕了两下。

一粒冻住的算珠松开了。

他拨过去。

啪的一声。

“我原先也是南边的人。”他说。

沈砚抬头。

“后来呢？”

“南边把我的名销了。”

老人说得平淡。

“十二年里，销过三回。”

苏挽看向他。

“一个人，怎么销三回？”

“第一回，销的是差事。第二回，销的是户籍。第三回，连旧册里证明我来过的那行字，也给抹了。”

老人低头拨了一下算盘。

“人还活着，纸上却没了。”

沈砚看着他。

“北边又认回来的？”

“是。”

“凭什么认？”

老人挽起左边袖口。

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

疤不长，从腕骨斜斜划过去，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年头久了，边缘已经不太明显。

“凭这个。”

苏挽看了一眼。

“伤疤也能作凭据？”

“单看一道疤，当然不成。”

老人把袖口放下。

“北边有我从前的旧记。哪年伤的，伤在什么地方，连疤旁边那颗小痣都记着。”

“有人照着旧记，一样样核过。”

他抬眼望向沈砚。

“认的是旧记和人能不能对上，不是我自己说一句我是谁。”

沈砚想了想。

“所以你留在这里？”

“七年前调来的。”

老人指了指墙上的木牌。

“每天清点这些格，来一个人，对一次旧记。对得上，往总册送。对不上，不能硬往里填。”

“那四百零一呢？”

“等。”

“等了七年？”

“我在这里等了七年。前头还有人等。”

老人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你这格，比我来的时候还早。”

沈砚没再说话。

火光落在那一排旧木牌上。

牌面上的编号一格格亮起来，又随着火苗晃动暗下去。

四百零一仍是空的。

苏挽看着老人。

“北边既然认得他的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身世？”

老人把算盘放在膝上。

“因为手只能认出旧记，认不出旧记里没写的东西。”

“没写什么？”

“孩子是怎么到青云散人手里的。”

沈砚抬起眼。

老人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