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却先把各户应结的数记齐，连多出来的二斤都照原筐登记，没有往一个总数里揉。

梁掌柜笑道：“春杏，你带来个比我账房还较真的。”

“我就指望他较真。”赵春杏把钱袋系紧，“不然头趟跑好了，第二趟谁敢把谷交给我？”

梁掌柜留两人喝茶，说起一件事：

“前两日丰禾的人来过，问早三是不是走我这儿，问等是谁定的，价怎么开。”

“您怎么说？”陈九问。

“照实说。粮行开门做生意，不替谁瞒货。”

“问的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的男管事。喝完茶就走了。”

陈九没再追问。

价从粮行出去并不稀奇，可丰禾连验等的人都打听，惦记的便不止这一笔货钱。

出门时白司秤又喊住他：

“回去告诉老寇，他这回没看走眼。下次若拿杂货来，我照样不认。”

“该认的才认。”陈九说。

老人笑骂了一句，摆手让他走。

赵春杏在门外终于笑出了声。

“白师傅若早这么说，省得我心里悬半个时辰。”

“他不验，咱也不敢收得这么踏实。”

“那倒是。”

她望着空下来的车斗。

“陈九，这趟路算走通了。”

他看见她鬓边汗湿了，又看见那只系紧的钱袋。

路是她赶的，话是她谈的，秤前却没叫他一个人站着。

便说：“往后还得一块走。”

她手指在鞭柄上紧了一紧，随即笑道：

“这句我可记下了。”

回程前，他照卓玉琴的嘱咐去了西街两家药铺。

白术、黄芩各问了价，记下按斤折算的数，又看了干湿成色。

第二家便宜，白术却有返潮，掌柜说是天气闷，他没买，只在旁边添上“便宜不等于可用”。

赶到街口时，赵春杏已喂好骡子。

他刚爬上车，瞥见粮行对面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灰布篷车。

车帘低垂，笼头系着一截褪色红布。

帘角动了动，里面却没人露面。

“看什么？”赵春杏问。

“前阵子沟里来了辆灰布篷车，跟这辆有些像。”

“认识车上的人？”

“不认识。”

赵春杏没催他猜，只把那辆车的辕木和笼头多看了两眼。

“灰篷车县里多得很。车认不准，人也不能乱认。走吧，云压下来了。”

回到山路，西边的云果真沉了。

风从背后卷来湿土气，远处闷雷滚了一声。

赵春杏望望坡口，收紧缰绳。

“先过那道险坡。下了雨就不好走。”

“空车了，不用抢。”

“我知道。”

她侧过脸笑。

“我的规矩，倒让你拿来管我。”

骡子稳稳过坡，雨才噼啪打上车板。

两人拿油布罩住空筐，赵春杏肩头很快湿了，陈九把自己的干外褂递过去。

她腾不出手接，他便搭在她背后的车靠上，让雨少打进去一些。

“你倒不怕自己淋着？”她问。

“你手里有缰绳。”

她没回头，只把骡子带得更稳。

车进沟口时，雨已连成一道白帘。

杏花举着灯在代收点檐下等，一看车上没谷，先愣住：

“全卖了？”

“全卖了。”

赵春杏取出账袋。

“票和钱都在。”

杏花的眼睛一下亮了，笑着要去喊老三。

陈九拦住她。

“先核账。明早再叫各家来领钱。”

三个人在灯下对过总数，把每户实重、应结款和车脚分清。

杏花核到末尾，手指压在那一行“八百零二斤”上，半晌才说：

“咱们这回，真卖成了。”

陈九点头，心里也松了一截。

不是钱袋沉就算成，而是从地头到买主，每一笔都能找到来处。

雨稍小，他才回坡。

卓玉琴打伞来取药价，见他袖口还潮，先皱眉：

“不是叫你别逞强？”

“衣裳换过了。”

“手呢？”

他摊开手，指腹仍有一点木，没比前几日更重。

她看了看，才接过小本。

两味药的报价、产地、干湿都写得清楚。

卓玉琴翻到“返潮不买”那行，抬头看他：

“我只叫你问价。”

“药到了病人手里，便宜也得能用。”

她没再说话，把本子合上，过一会儿才轻声问：

“八百斤卖出去了吗？”

“八百零二斤。一等，钱货两清。”

卓玉琴笑了。

“那这趟雨没白淋。”

临走她在门口停了停。

“今夜别下田。雨这么急，低洼地要排水，明早也来得及。”

陈九送她到门口，看伞影消失在坡道，才回屋点灯写账。

七月初一，早三存谷首趟外销，实净八百零二斤，一等。

北边两家五百斤，县粮行三百零二斤。

票据齐，货款齐，逐户结算待办。

西街药价已转交卓玉琴。

末了，他又记了一行：

县粮行对街见灰布篷车，笼头系红布，未确认与六月十六来客有关。

他没把“丰禾”两个字写在这一行里。

猜测是猜测，证据是证据。

雨从屋檐落下来，打得院里泥土发亮。

谷田正在喝水，低处要防积涝，高处盼着雨后返青。

丰禾示范田那边，前头水肥催得勤，这阵风雨过去也得看看秆脚，不能凭眼下几片披叶就断它会倒。

陈九收起账本，目光落到石桌另一端的县里批复。

七月十四封样，十五同天下种。

货已经卖过一趟，早三的名字却还没过县里的核查。

他伸手把批复压在账本上。

八百零二斤谷，今日有人当面称清了。

至于灰车里的人想称出什么，他还不知道。

灯熄时，雨还没有停。

（第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