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代收点的灯亮到很晚。

西墙下摆着二十只新编的谷筐，筐底都是秀娥加过的三道筋。老三往筐里装谷，杏花掌秤，陈九负责核号。每筐约四十斤，装完覆麻布、穿绳、挂签，谁家的存谷进了哪只筐，账上留一笔，筐沿也留一笔。

八百斤，是这趟车暂记的数。

谷是去年秋里收下、分批晾晒保管的早三，不是眼下田里还在蹲苗的新谷。十一户人家托付来的东西，不能因为装到一辆车上，就成了一笔说不清的总账。

老三把最后一只筐抬上去，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还在笑。

“明儿到了县城，咱们这谷就算见过世面了。”

“先别替它得意。”陈九拉紧绳结，“人家还没验。”

“寇师傅都说是一等。”

“站里验得准，也得让买主照规矩认。”

他把单子递给杏花复核。二十筐暂计八百斤，另有两斤左右的展示样谷单袋放着，不算交售重量。袋签只写来源：早三，去年秋收批次，种源备案〇一七。

那是来源凭据，不是县里已经审过的品种证书。

“北边两家一共要五百斤，剩下的三百斤怎么卖？”杏花问。

“粮行答应先验再议。卖不成，原车拉回。”

杏花看了一眼满车的筐。

“那可得费一趟车脚。”

“费得起一趟，费不起头一回就把等卖坏。”

她没再问，收好账册，柜门上了锁。

七月初一，坡下骡铃响时，天边才见一线白。

赵春杏比约好的时辰还早。她已给骡子添了草，车轴抹过油，备用缰绳绕在座下。

见陈九从坡上下来，扬了扬下巴。

“倒没让我等。”

“你说过不等。”

“我还说过，路上听我的。”

“记得。”

她笑着上前，和他一起把样谷袋固定在车斗前端。

两人刚要上车，卓玉琴从通往卫生所的小路上过来了。

她白褂外罩着布衫，给陈九递两个纸包，一包仁丹，一包薄荷锭。见他要说不用，索性塞进他褂袋里，手背碰到他的手指，顿了一顿。

“暑天赶这么远的山路，别光顾着看谷。难受就歇，别硬撑。”

“有春杏赶车，出不了岔子。”

“她会赶车，又不能替你受暑气。”

赵春杏握着缰绳，忍笑道：“卓大夫放心，我带水，也留了找阴凉处歇脚的工夫。”

卓玉琴这才取出张小纸片。

“回县里西街，替我问问白术和黄芩的价。别只问贵贱，还看看干湿。”

“我记下来。”

陈九把纸收进怀里。

她看了眼他指腹，想说什么，末了只道：“回来告诉我。还有，今夜别下田。”

赵春杏等人走远，才轻轻一甩缰绳。

“你这趟可不只替沟里办事。”

“顺路问个价。”

“我又没说不许问。”

她笑了，骡子便踩着晨露往山口走。

一路车辙深浅不一。

上坡时，赵春杏放慢骡子的步子；下坡时，她握住缰绳，宁肯绕开坑也不抢那几步。

陈九问她跑了几年。

她说七年。

头一年遇雨翻过车，满车榛蘑撒了一坡，从此记住三条规矩：雨不抢险坡，重不压车顶，慢走不乱赶。

“今儿八百斤，你就不怕？”他问。

“怕，才让你昨晚把筐绳查了两遍。”

她侧头望他。

“再说，货是你们十一户的，我摔不起。”

陈九望着车斗。

筐是秀娥编的，账是杏花理的，等级有寇师傅的签字，来源材料经过和琳核过，走这条路又靠赵春杏。

往常他总觉得有好种、有好地就够了，眼下才知道，一粒谷离了田，还有这么多人得替它搭一程手。

“怎么不说话？”赵春杏问。

“想往后要是再多一车，谁来赶。”

“你还怕我赶不动？”

“怕光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听完，缰绳松了半寸。

“那你得赶快找第二个会赶车的。我这条路，可不能年年只有一趟谷。”

过了午，县粮行的木门总算到了眼前。

院里两挂车正在卸豆麦。

白司秤五十多岁，瘦脸，眼皮薄，见了赵春杏先问：“这回又是什么山货？”

“不是山货。早三谷，八百斤。”

老人绕车走了一圈，拿手指按按筐底。

“还拿筐运谷？倒新鲜。”

“秀娥编的，压得住。”赵春杏道，“白师傅，先过秤。”

筐一只只抬上秤，扣筐重，报净重。

陈九在原来的签背添上实数，杏花写的暂记单摆在旁边，一行行勾。

二十筐合计八百零二斤，比装车按整筐暂记的多二斤；展示样谷仍封在小袋中，没混进账里。

“多的二斤怎么说？”白司秤问。

“按各筐实数记回各户，不当没来路的谷。”

老人抬眼看他一下，没表态，解开第一只筐抓了一把。

谷粒沉实，颜色匀。

他捻了捻，又咬开一粒，看断面，慢慢道：

“晒得这么干，水口怕是偏低。照行里的做法，价得往下让点。”

赵春杏放下账纸。

“干也压价？那潮的您收不收？”

“急什么，我在验货。”

陈九没有同他抢话，把寇师傅的验等单放到桌上。

“白师傅，您说水口，我认实测。您说等次，咱照等次验。若干湿要折价，请把折法给我看；若是成色不够一等，差在哪项也请写明白。”

白司秤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放。

“你还要教我看粮？”

“不敢。我回去得给十一户交代，不能只带一句‘老师傅说了算’。”

院子里有伙计停了手。

赵春杏也没再插话。

白司秤看了一眼单子上的签名。

“寇师傅验的？”

“是。”

“老寇那双眼还管用？”

“前天又替我们抽查过。”

老人哼了一声，叫伙计从不同筐里重新取样，用粮行自己的验法查水分、筛杂质，再看整齐度。

等结果出来，他把谷粒摊在桌面上，指尖拨出一小撮。

“一等。照一等收。”

赵春杏呼了口气。

白司秤却又问：“十一户的谷？真能这么匀？”

“同一个种源，照统一的种法管，收后分批晾晒，再按等挑过。”陈九说，“也有差的，差的没装进这一车。”

老人终于点头。

“这话像实话。别为头一趟拣出好货，往后就松了手。粮行认的是每一趟，不是你的名声。”

陈九把这句记下。

他不是怕被挑毛病，怕的是早三到了县里，仍只能由别人一句话定成色。

今天能验清，下一趟才有据可依。

北边两家买主的伙计随后到齐。

先按各筐实重分称出三百斤、两百斤，照单验收签字。

余下三百零二斤，梁掌柜看过检验单，按当日一等谷的收购价议定，开票付钱。

车脚单列，账房一笔笔写明。

赵春杏点钱，陈九核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