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笑语渐渐平息，两仪殿内重新归于平静。

巨烛分列两侧，明黄的烛火静静摇曳，将诸臣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砖地面之上。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方才闲谈时那一点松弛的神色已然尽数敛去，目光越过阶下众人，径直投向段纶。

“戏言已过。段卿，今日你与蜀王一同勘验此物，商议得如何？此铁炉一口，工本约莫几何？一块蜂窝煤，造价多少？铸炉、制煤，单件各需多少时日？诸事可曾核算明白？”

段纶闻言，连忙起身，袍角轻擦过地砖，躬身垂首。脸上方才还带着的几分闲适，此刻已然一扫而空。

只见他神色肃穆，据实回奏。

“回陛下。臣已与蜀王细细核算。

若由工部开炉批量冶铸，单论炉身生铁，再加耐火泥内衬、炉盖、提手，不计火钳之类配件，一具炉工本可降至一百二十五文。一旦开模批量浇铸，一名工匠一日便可铸成数具。”

他稍作停顿，略整了整呼吸，继续回禀道：

“至于蜂窝煤块，石炭采买极廉。所费之处，只在碾碎石炭、拌和黄泥、压制成型、晾晒风干。不计人工，单物料成本微乎其微。若雇工批量制作，粗略折算，一文便可制得六块蜂窝煤。一名熟手，一日能够成型千枚。成型之后，晴日曝晒干透最快；若是遇上连绵阴雨，便可于屋内搭设木架，将煤坯层层叠放风干。只是不见日光，风干速度会放缓，产量略减。”

李世民微微偏过头，目光转向身侧的李恪，语气平和：

“恪儿，你二人一同筹算，还有什么补充，不妨直说。”

李恪跨步出列，少年身姿挺拔，躬身答道：

“回阿耶。段尚书所言皆是实情。只是铸炉需大量生铁，工部存铁有限。若日后广行天下，当增冶坊、开铁矿，此事尚需徐徐谋划。”

话音落下，长孙无忌缓步上前，眉头微微锁起，道出另一桩潜藏的隐忧。

“陛下，山场矿地，亦不可不防。此物若利民，其利必厚。豪强世家必会争相占据产石炭之地。臣以为宜早定规制：凡产石炭之山，或置为官庄自营，或由官府立契许民开采，勿使豪族独擅其利。”

一众大臣闻言，皆是轻轻颔首，纷纷开始思索封锁清查的法子。

立在一旁的汤小圆看着众人——一个比一个眉头锁得紧，一个比一个想得深，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矿场围起来、怎么防豪强、怎么立规矩。

可为何所有人都在担忧矿场藏不住，却没有想到，最该守住的秘密，是原料与工艺本身。

后世但凡有一门新技艺，最要紧的便是守住配方工艺。哪个科技企业，不是和代工厂签下万分严苛的保密协议，泄密者还要赔付重金。怎么到了这里，没人想着保护核心机密，却只想着藏矿场？

她清了清嗓子。

“诸位——”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为什么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东西是石炭做的？”

一语既出，殿内顿时一静，摇曳的烛火噼啪轻响一声。

李世民眉头微挑，手肘轻抵御座扶手，并未出言打断，只是目光沉静，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如今世间认得石炭之人本就不多。寻常百姓只看得见这一块块成型的蜂窝煤，谁能一眼辨出其究竟是何物？多半只会以为是某种新式木炭。

可真的木炭，绝不可能做到这般低廉的价钱。若是有人追问，官府只需称此物是官府出钱贴补百姓，便可搪塞过去。”

她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语速也快了两分。

“只需先将制煤工坊选址，定在辅机兄所献的那个本就出产石炭的庄子上，再以高墙围挡，严令工匠、仆役不得外泄制法，不许外人随意窥探。只要守住制作这一关，外人未必便能溯源至石炭。

不必早早掀起矿场之争，豪强便无从闻风而动、争相抢矿。”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沉默。

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沉吟道：

“神女之意，是暂且隐去石炭之名，只售成品？”

“不然呢？”

汤小圆摊了摊手，满脸不解，

“为什么要告诉百姓这玩意是石炭做的？只要告诉百姓，说它便宜耐烧，不就结了？百姓谁会关心原材料？他们只关心此物一文钱能买几块，能烧多久，能不能把水烧热，把饭做熟。”

李世民倚在御座之上，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案沿，目光深沉。

先藏其本、后布其局，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段纶忽而上前一步，眉宇间带着几分审慎，道出一桩现实隐患。

“神女之计虽善，只是石炭一物，世间所知之人不少。据下官所知，长安周遭冶铁工坊中，便有不少取石炭锻铸铁器之人，只怕立时便能看破其中关窍。”

汤小圆闻言一笑，抬手指向一旁托盘上那块六边形的蜂窝煤。

“他们见过的，乃是山里开采出来的整块原炭。可这蜂窝煤，与之形貌可有半分相似？”

“无论木炭，还是石炭，都是黑色，一旦碾成细粉，再与黄泥糅合一体，压成这般模样。单看外观，谁能分得清本源？便是点燃之后烧成灰，煤灰也大半都是黄泥烧结而成，瞧着也还是一模一样。”

汤小圆稍作停顿，又补上一层周全的谋划。

“若是想要再添些保障也不难。往后可定期向外采买一批木炭，公然送入那处制煤的庄子。外人远远瞧见木炭入内，自然先入为主，认定这蜂窝煤，本就是以木炭为原料，谁还会无端疑心到石炭上头？”

杜如晦缓缓开口，烛光照亮他审慎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