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渐渐散去，喧嚣落尽，只余下四人相对而坐，空气静得有些发闷。

汤小圆垂着眼眸，默然不语，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杜如晦周身气息低沉，面色黯淡，亦是垂首缄默，一语不发。

房玄龄左右看了看身旁沉默的二人，又望向神色带着探究之意的李世民，终究轻叹一声，率先打破这份凝滞。

“陛下，方才臣与克明一时好奇，便上前询问汤先生，若是效仿叔宝这般定下长年餐食，不知各自还能享用多久。”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缓慢，如实道出原话：“汤先生言明，克明至多也只能在此定下三年餐食罢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李世民脸上从容的神色瞬间凝固。方才还因秦琼得十年寿数的吉言心生欣慰，此刻骤然听闻这番话，心口猛地一沉。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李世民不再迟疑，带着三人折返汤府。

马车之上，四人对坐无言。李世民眉头紧皱，房玄龄目露担忧，杜如晦倒是恢复了如常面色，目光看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汤小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索性低下头装鹌鹑。

到了汤府，李世民也不多言语，径直带着众人走入了隐秘的地下密道。

望着这位辅佐自己定鼎天下的得力谋臣，李世民眉宇间缓缓覆上一层沉郁，席间暖意尽数消散，只剩满心难以言说的怅然惋惜。

汤小圆见状连忙出声缓和，看向心绪纷乱的杜如晦，认真劝道：“克明兄你平日里多往孙先生那边调养便可。有孙先生在，他那边的餐食贴合你的体质心性，能够修身固本，比起我这里要妥当许多。”

这番话委婉重申暗含的提醒，又以养生调理为由弱化命数，不让沉重的预言彻底压垮众人心神。

密道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压抑，李世民目光沉沉锁住杜如晦，心底满是震惊错愕。他目光落向汤小圆，语气压得低沉，不曾直白谈及生死，只顺着话语委婉追问。

“先生所言三年用餐之限，究竟是何缘由？克明如今身心康健，处置政务利落果决，丝毫看不出异样之处。”

他心底满是疑惑，虽然素来信服汤小圆言语藏有深意，可眼前杜如晦精神矍铄，实在无法将鲜活之人与短短三年的时限联系在一起。

密道幽深僻静，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周遭只剩几人浅浅的呼吸声，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汤小圆面露无奈，苦声回道：“我也说不清内里缘由，只隐约知晓他与此处膳食缘分仅有三年，其余内情我无从窥探，并非刻意隐瞒不说。所以才一直劝他改换去处，孙先生处的膳食调养，方能有助延年健体。”

杜如晦指尖悄然收拢，内心波澜翻涌。自觉体魄强健，日夜操劳公务也从未疲惫乏力，突如其来的三年期限，如同巨石重重压在心间。他面上竭力维持重臣沉稳气度，眼底却已然藏不住心绪起伏，默然沉默不语。

房玄龄侧目看向并肩共事多年的挚友，往昔一同筹谋国策、决断朝堂的画面浮现脑海。纵使话语未曾戳破离别，他已然读懂背后深意，心头涌上阵阵怅然，一时也静静伫立无言。

想到心腹臣子外表无恙，内里却暗藏隐患，李世民心中顾虑重重，不愿任由事态肆意发展，当即决意请来孙思邈，为杜如晦细致诊查，趁早调理规避风险。

他敛去沉郁神情，迈步走出密道，对着道口值守的侍卫沉声吩咐：“即刻快马前去，将孙思邈道长请来此地。”

侍卫躬身领命，不敢耽搁片刻，转身匆匆离去传召。

杜如晦听闻要惊动神医专程问诊，越发明白此事分量，心绪再度起伏不定。房玄龄亦深知陛下惜才护臣之心，望着挚友身影，默默期盼孙思邈能够化解隐患。

汤小圆静静看着这一切，并未出言阻拦。她只能说到此处，为杜如晦寻来孙思邈调养身体，已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几人缓步踏出阴冷的密道，武陵苑内天光澄澈，却始终驱散不散萦绕心头的压抑。三人并肩伫立院中，各怀心事，无人率先开口。

杜如晦心神纷乱，三年之约始终盘旋心头；房玄龄眉头紧锁，满心皆是担忧唏嘘；李世民负手而立，面色凝重，暗自思索保全臣子的法子，庭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汤小圆实在不愿深陷这份沉闷氛围，勉强扯出笑意开口告辞：“先前应允承乾，要为丽质公主准备点心，我先去后厨忙活了。”

不等众人应答，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去，暂且避开紧绷的场面。

庭院中只剩君臣三人，依旧静静相对，气氛沉滞。

没过多久，侍卫步履匆匆前来禀报：“启禀陛下，孙思邈道长已然抵达。”

不多时，离去的汤小圆也随同通报之人折返，一行人再度走入密道，准备当面问诊。

须发皆白的孙思邈身着青色道袍，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困惑。他正于居所研读医书，忽然接到紧急传召，全然不知此番召见目的。

进入密道行礼过后，不等他开口询问，李世民便微微示意杜如晦，出言嘱托：“劳烦先生费心，为克明仔细诊察一番身体状况。”

孙思邈虽满心诧异，依旧依言上前，抬手搭上杜如晦腕脉，凝神细细探查脉象。片刻后收回手掌，他眉头轻蹙，面露不解：“回陛下，杜相公气血充盈，脉络平稳，脏腑机能运转正常，身体康健，并无伤病痕迹。”

李世民听闻此言，神情未有松动，低声将方才的事情娓娓道出：“汤先生先前提及，克明往后，最多只能享用三年她烹制的膳食。”

话音入耳，孙思邈神色骤然一变。他深知汤小圆言语暗藏天机，绝非闲谈妄语，立刻再次伸手握住杜如晦手腕，摒除杂念沉心细查。

这一次诊脉格外耗时，足足两盏茶的功夫，孙思邈才缓缓收回手，长叹一声神情凝重：“初次诊查险些疏漏要害，杜相公的病灶深藏肌理脉络之间，隐匿无形，寻常诊治根本无法察觉。若非得汤小先生事先提点，老道也难以发现这潜藏隐患。”

孙思邈话音刚落，汤小圆原本绷着的神情一下子破功，差点当场蹦起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上前半步脱口就问：“真的？那现在发现了，还能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