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汤小圆心里盘算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她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立着的李恪，淡淡开口：

“回去之后，你把勾股道理、割补推演之法，好好讲给你阿耶听。让你阿耶亲自去教青雀试试。

我是真好奇，你爹一代雄主，杀伐决断、洞悉万事，由他出手，能不能撬开青雀这算学死脑筋。”

李恪闻言，神色平静，轻轻颔首：“好。”

顿了顿，他眸光微抬，看着汤小圆，语气平直又认真：

“不如，我先去教青雀试试？”

汤小圆立刻连连摆手，一脸后怕又无奈的神情，果断拒绝：

“别。算了吧。最多半个时辰，你绝对直接气疯。”

……

李恪回宫之后，便依汤小圆所言，将勾股之术、弦图割补之法，一一转述给了李世民。

以图形拆分拼凑，以方角长短互证，直角两边各自积算相加，便与斜边长之总数相等。

李世民本就戎马半生，行军布阵、丈量营寨、规划城防、测算地形皆是家常便饭，格局开阔，极擅洞察事物底层条理。

不过片刻，他便全然通透，一点即悟，甚至顺着割补推演，自己延伸出数种实用算法，心中暗暗称奇。

此术绝非空谈玄学，日后丈量田亩、修筑城垣、营造宫室、测算营垒远近，样样都用得上，是实打实的致用之学。

想起汤小圆连日费心教导李泰算学，迟迟没有进展，李世民一时兴起，索性命人传召李泰至御书房。

他想着，汤小圆到底年纪还小，耐不住性子也是有的，

自己为人父，阅历深厚，沉稳有度，由他亲自拆解图示、结合实务讲解，定能点通李泰。

接下来一连三日，李世民放下杂务，日日抽出一个时辰给李泰讲解勾股定理的推演过程。

他讲得条理清晰，法理通透，图例分明，句句贴合实务，没有半分虚浮晦涩。

他试过用行军布阵比喻，试过用丈量田亩举例，甚至把御膳房的方糕都拿来切了又拼。

可李泰的眼神，始终像蒙着一层雾，清澈，但茫然。

他态度恭谨，行礼听话，神色端正，过目不忘，能牢牢背下“勾三股四弦五”的定数，能熟记边长换算的规矩，照着定式演算，分毫不错。

但只要触及到物变而量不变的割补法本质，他便满眼茫然，似懂非懂，绕来绕去，始终跨不过那道天生的认知壁垒。

三日下来，一代雄主李世民，终于彻底体会到了汤小圆连日以来的崩溃与无奈。

再好的道理，再明白的图示，遇上完全不在一个思维模式的人，终究是对牛弹琴。

李世民回宫歇息时，便将此事随口说与了长孙皇后知晓。

长孙皇后闻言，极是诧异。

在她眼里，李泰自幼聪颖过人，过目成诵，经史子集、诗文礼制，旁人讲上一遍便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心性玲珑，察言观色更是一绝。

这般万事一点就透的孩儿，竟还有死活学不懂的学问？实在叫人难以想象。

她心下好奇，便央着李世民，先将这套勾股割补之法，细细教给自己。

长孙皇后心思缜密、温婉端慧，却不像李世民天生自带军务测算的敏锐直觉。

她理解得慢上许多，一遍听下来，只懂皮毛，不通内里。

李世民耐着性子，拆图演示，前后掰开揉碎讲了两遍。

终在某一个瞬间，看着拼合的纸片与方正图示，她豁然开朗，一下子彻彻底底明白了其中的关联与数理逻辑。

原来形可碎、图可拆，内里的定数与分量，从不会增减分毫。

懂了其中关窍，长孙皇后心里更是纳闷。

既然道理并不晦涩，图示清楚明白，

自家儿子那般灵慧，怎会偏偏卡在这一关？

于是她便主动开口，打算亲自教导李泰。心想女子心思细腻温和，或许比帝王严教、比外人授课，更能慢慢开导。

往后接连两个夜晚，长孙皇后屏退宫人，又特意让人取来了各色粗布，红色、青色、素色、皂的，铺了满满一案。

“青雀，你看，”她拿起一块红色的粗布，裁成一个正方形，“这是‘勾’，是红色的布。”

她又拿起一块青色的粗布，裁成另一个正方形：“这是‘股’，是蓝色的布。”

“现在，阿娘把它们剪开，”她拿起剪刀，咔嚓咔嚓，把两块粗布剪成大小不一的碎片，“然后，拼成一件新的‘衣裳’——”

她一边说，一边按照李世民教的勾股定理的割补法，将那些碎片拼成一个大正方形，那大正方形的边长，正好能对应上一个直角三角形的斜边。

“你看，”长孙皇后指着那块由红青碎片拼成的大正方形，声音温柔而笃定，“红色的布和蓝色的布，加起来，是不是正好是这件‘新衣裳’的大小？布料没有多，也没有少，只是样子变了。”

李泰瞪大了眼睛，看着案上那堆五颜六色的粗布碎片，又看看那块拼好的大正方形。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但……依旧茫然。

“阿娘，”他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这……这红布和蓝布，剪碎了，混在一起，还能分得清哪块是红，哪块是蓝吗？这‘新衣裳’……它到底是红的，还是蓝的？还是……变成了别的颜色？”

长孙皇后：“……”

两晚耗尽心力，长孙皇后看着眼前明明聪慧绝顶、却在算学格物上寸步难行的爱子，

终于也缓缓叹了口气，彻底放下了执念，无奈认输。

后来，李世民与长孙皇后闲谈间，双双感慨不已。李世民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小最是聪慧的儿子，为何会卡在这般浅显的道理上：

“朕当时切糕都切了三块，连糖渣都数清楚了，青雀还是不懂！”

没过几日，长孙皇后亲自去了一趟武陵苑，神色无奈又释然。

“我这几日亲自教导青雀算学，才算明白你的难处。”

她轻轻叹气，语气全然体谅：

“陛下也亲自试了三晚，一样无从下手。

人各有天赋，术业有专攻。青雀心思玲珑，满腹经纶，本就不是格物筹算的料子。

往后他的算学，你想教便教，不想教便不必勉强。

不必非要让他深究原理、推演本源。

只需教会他日常加减乘除，不吃亏、不被骗，便足够了。”

“其余深奥算理，不必强求。”

自此，汤小圆彻底卸下重担，再也不用硬着头皮，跟李泰死磕自己天生绝缘的数理逻辑。

上至帝后，下至她与李恪，所有人都默认：

卫王李泰，文道无双，权谋机敏，唯独算学原理，终生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