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李世民便遣人悄然前往京郊，查勘各处水窖动工情形，记下几处规制齐整、官吏用心的地方，以备次日太子前往。

第二日一早，旨意便下：太子李承乾，赴京郊万年县察看水窖营造。

不过辰时正，李承乾已身着太子礼服，依旨率领仪仗出城，径往万年县而去。

他虽年仅九岁，自幼便习礼仪、读政论，深知储君言行系乎朝野观瞻，心中更将李世民昨夜的叮嘱一一记牢，举止间自有一番端凝稳重。

至田间工地，他并不急于察看水窖，而是先命左右少事喧哗，自身缓步走近劳作的民夫，温声致意，问其劳作辛苦，又嘱地方官善抚民力，勿得苛急。

言语虽简，却谦和有礼，全无半分骄矜之态。

随后又特意令人引路，亲赴几户主动请修水窖的百姓家中，入室察看窖址格局。

见这几户人家虽非豪富，却能体念朝廷用意，主动备灾，李承乾面露嘉许之色，温声道：

“有未雨绸缪之心，能为家国分忧，可谓良善之家。”

寻常百姓何曾得见太子天颜，更不曾受储君亲口褒奖，一时间又惊又喜，纷纷伏地叩首，感念不尽。

李承乾依礼安抚，举止从容有度，并无半分骄矜，反倒颇有储君抚民的端庄气度。

百姓与民夫见小小太子如此知礼重民，无不心生敬慕，一时称颂之声，悄然传遍乡野。

李承乾本只是依循规矩与教诲行事，并无刻意作伪之心，可这般礼数周全、态度温良，落在旁人眼中，已是最得体、最动人的姿态。

近侍回宫奏报，李世民听毕，微微颔首笑道：

“这孩子，倒把分寸拿捏得稳当。小小年纪，已有储君模样，不负先生一番用心。”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日工夫，便传遍长安内外。

京中士绅富户乃至寻常小康之家，听说是朝廷倡导、太子亲往褒奖，谁不愿争一个“为国分忧、良善人家”的名声？

一时间，长安内外但凡家中略有条件者，纷纷自行请地、雇工开挖水窖，竟成一时风气。

不必官府督促逼迫，百姓已然自发而动。

消息传入宫禁，李世民听罢大笑，对房玄龄、杜如晦叹道：

“先生只轻轻一语，太子只一行走，便胜过朕百般督促。先生果有远见。”

……

未过几日，便到了正月孟春吉亥，一年一度的籍田大礼。

此乃国之重礼，天子亲耕，以示重农务本，自上而下，无一敢轻慢。

是日天朗气清，銮驾齐整，李世民身着衮龙礼服，亲临南郊籍田。

长孙皇后率后宫诸人亦亲临观礼，于一侧设下帷幄，端坐静候；太子李承乾、亲王宗室、三省重臣、礼部礼官、太常寺乐舞悉数到场，仪仗森严，礼乐和鸣，场面庄重肃穆。

依循古礼，天子亲耕三推，皇子从耕，公卿百官依次行礼。

李承乾侍立在李世民身侧，手执耒耜，神色恭谨，小小身躯站得笔直，颇有储君风范。待礼官唱喏，李世民亲手扶犁，李承乾便依礼上前，在旁小心扶稳车辕，配合父皇步履，一步一推，沉稳有度。

往年籍田，不过循例行礼，播下常规谷种，仪式毕便回宫，流于形式。

可今年，李世民却早早吩咐下去，籍田之中，不种寻常禾苗，只备粟与稷。

礼官依旨备办，自无半分差错。

三推礼毕，李世民放下耒耜，缓步走上观礼台，面朝百官与周遭百姓，神色沉肃，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农为天下之本，百姓衣食所系，社稷安危所倚。朕承天受命，抚有四海，日夜所忧，唯民生安稳，五谷丰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渐重：

“近月以来，朕斋戒自省，偶得上古人皇示警，言今岁天时失常，雨泽不均，恐有旱情降临，伤及农事。”

此言一出，全场微动。

百官心中了然，百姓虽有惊色，却也因太子前番之行已有铺垫，不至慌乱。

李世民抬手示意众人静声，声音沉稳而有力：

“粟稷耐旱，少水亦能生长，便是天旱少雨，也可保些许收成，不致颗粒无收。朕今日亲耕，独种粟稷，并非无故改礼，而是要昭告天下，示警万民。”

“自今而后，天下州县，当因地制宜，广种耐旱之谷；民间百姓，当未雨绸缪，修好水窖，储水备荒，不可有半分懈怠。”

“天子与万民同心，朝廷与百姓共患，纵使天公有失，亦可众志成城，共渡难关！”

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大义凛然。

群臣听罢，无不躬身领旨，齐声拜服。

长孙皇后于帷幄之中颔首，神色庄重；李承乾侍立一旁，更是将父皇所言，一一记在心中。

远处百姓听得真切，先前的些许惶惑，渐渐化作敬畏与安定。

天子尚且为农事忧心，亲耕示警，他们这些寻常百姓，又怎敢不早早预备。

礼成之后，銮驾回宫。

陛下籍田亲耕、种粟备旱、上古人皇示警之事，一日之间便传遍长安。

本就因太子亲访而兴起的挖窖之风，此刻更是愈演愈烈。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小康之家，无不争相开挖水窖，改种粟稷，无人敢再怠慢。

……

籍田礼毕，銮驾回宫。

御书房内，左右尽退，只留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与魏征四人。

李世民刚坐定，魏征便上前一步，躬身一礼，语气端正平和：

“陛下今日籍田亲耕，种粟稷以劝天下备荒，臣深感妥当。只是……今日陛下所言‘上古人皇示警’，臣斗胆有一言上陈。”

李世民抬眸：“卿但说无妨。”

“汤小先生早有明断，预知今岁或有旱情，此事臣等皆知，陛下亦深知。

国家大政，以信为本。何必假托人皇之名？

臣恐后世或议，谓陛下假神怪以动民心，于圣德有损。”

李世民闻言，不怒反笑，轻轻抚案，看向四人：

“玄成啊玄成，你这话，若是在朝堂上问，朕便只能赞你直臣；可在这御书房内说，便显出你还未看透一层。”

他语气微沉，目光扫过四人，带着几分不容外传的郑重：

“先生有先见之明，能断天时，你们四人信，朕自然也信。可这话若由朝廷明发，说‘有一汤先生预言年景将旱’，民间会怎么说？后世会怎么记？只会说朝廷信怪力乱神，以方士之言动摇人心。”

“朕托言人皇示警，并非欺天，是借一个天下人都不敢轻慢的名义，行一桩救民的实事。”

说到此处，李世民声音放得更低，近乎耳语：

“今日朕只对你们四人说一句，出此门，切勿外传半句。

先生她，确确实实，乃是上古人皇商汤之后，血脉可追圣王。”

房、杜、长孙、魏征四人闻言，皆是神色一敛，微微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