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自武陵苑还宫，心绪稍定，即刻便令人密召李孝恭、李道宗、李神通三人入内殿议事。

此三人皆是宗室柱石，手握兵脉，声望深重，先前他们便已从李靖处听闻，此番北击突厥、封狼居胥，汤小圆暗中谋划之功，竟占了七八成；各家子弟又多送入秦王府，跟着太子卫王学习神界雅音，获益匪浅，心中本就对这位汤小先生敬服异常。

待李世民将汤小圆所言今岁大旱、秋禾必枯之事细细说与三人，又示以近日天象地气之兆，三人并无半分惊疑，反倒齐齐躬身：

“臣等早闻汤小先生先知先觉，所言无不奇中。

如今社稷将遇凶年，臣等宗室子弟，自当安分守拙，不生事端，不扰朝政。

陛下但有差遣，钱粮、人夫、车马、物料，臣等俱听调度，全力配合抗旱，绝无二话。”

李世民闻言心中大定，宗室一安，朝堂便去了大半隐忧，正欲再言后续布置，一旁李神通却先忍不住捋须笑道：

“陛下，臣家中两个孙儿有幸入了秦王府，跟着汤小先生学了神界雅音，如今在家中腰板挺得笔直，可着实地显摆。他们还吃了一顿汤小先生亲自下厨烤的肉，回来以后直夸那肉是天上有地下无的，旁的子弟见了又羡又急，一个个在家磨着臣，也想跟着小先生再学些本事。除夕那日老臣也尝过一口汤小先生送来的那个烤肉，那滋味，当真绝妙。

臣斗胆敢问陛下……不知汤小先生日后，可还会再开一班？那烤肉，老臣也能去尝两口吗？”

李世民闻言失笑，紧绷的神色也松了几分：

“此事朕做不得主，还得看先生自己心意。

不过眼下抗旱事大，待熬过这阵子，朕帮你问上一问便是。”

殿内气氛一时轻松不少，方才凝重的灾患之气，也散了些许。

众人心中更是了然：汤小先生之言，非但陛下信重，连宗室子弟都真心敬服。

此番抗旱，自上而下已是心意合一。

前有魏征已被说动，不再执拗非议；

中有房玄龄、杜如晦筹谋；

后有宗室全力支撑，不扯后腿、不添乱子。

如今朝野上下，能对抗旱大局稍作掣肘、又未必肯轻易配合的，

便只剩下关东世族、关中门阀了。

这些人根深蒂固，握有大量土地、佃户、粮储与铁器，

若不肯出力，甚至暗中囤积居奇，抗旱之事，终究要多生几分波折。

……

及至正月初八，长安寒雾初散，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尽数开印理事。

数日间，驿马已驰遍关中、河南、河东诸道。

待各州府僚属启封衙署，整理年假间积下的文书时，一道道来自长安的抗旱备荒政令，已然整整齐齐摞在了长官案头。

督造水窖、改种粟稷、预备粮储……一桩桩，一件件，皆以京畿为重，向北抵河汾，东至洛阳，西及岐陇，层层铺开。

江南诸州雨水丰沛，本无旱情之虞，案头便无一字相关诏令。李世民自然明白，“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是警策之语，并非天下俱灾，无须举国惊扰。

至于疏浚白渠、补葺郑国渠两项，则由李世民密旨直下京畿府兵，不归地方州县管辖。

军卒即日赴渠动工，趁农闲加急修整，地方长官只闻动静，却无相关文书发到案头。

……

雍州州府府衙

正月初八，天色微亮。

雍州的一众官吏早已整肃衣冠，列班等候。虽然年假刚过，但作为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区，雍州府的作风向来雷厉风行。

开印的钟声刚过，早已等候多时的雍州别驾长孙操，便在众僚属的簇拥下升堂。

长孙操神色肃穆，一身紫袍金带，显得威仪不凡。作为长孙皇后的族叔，又是陛下从秦王府时期就倚重的干吏，他深知今日这道来自尚书省的急件分量有多重。

书吏捧上那个盖着朱红大印的木匣，长孙操没有半分迟疑，当场拆开火漆，展开公文。

目光扫过“改种粟稷”四字，他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举。

待看到后面的条款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赞叹。

诏令上不仅写了“改种粟稷”，更写了拟定的配套惠民之策：

“凡改种粟、豆者，减免当年租调；有愿改种者，官府贷给种子，秋收不责其欠。再令诸村耆老、乡绅先行改种，以为表率……”

堂下的司功参军忍不住偷眼瞧向长孙操，见长官神色淡定，心中不禁暗惊：去岁夏旱虽有过，可入冬以来雪水也还算丰沛，如今开春墒情正好，陛下为何突然下令改种旱粮？这岂不是要折腾百姓？

然而，长孙操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他太了解那位陛下的行事风格了——陛下既然下了这道令，那便绝不是无的放矢。哪怕此时窗外便是明媚春光，他也绝不会去质疑那道来自太极宫的意志。

“传令！”

长孙操合上公文，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大堂：

长孙操合上公文，声音沉稳有力：“即刻行文长安、万年诸县，宣谕百姓：朝廷非是强改，乃是贷种免租，以备不虞！凡改种者，免当年租调！可使乡绅耆老率先领种，百姓见有实惠，自然乐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加重了几分：“陛下为了这道诏令，年前便已殚精竭虑。关中乃王业之本，若有奉行不力、迟滞误事者，本官绝不轻贷！”

“诺！”

堂下众官吏见长孙操态度如此坚决，谁还敢有半句怨言？齐声应喏，转身便去分头行事。整个雍州府衙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便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