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了然。

魏征这等脾性，认定了死理，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拦是断然拦不住的。

房玄龄轻轻一叹，点了点头：“既然魏公执意要亲往一验，那便一同去吧。”

杜如晦也沉声道：“正巧，我二人也想去武陵苑一趟，听听陛下与汤先生商议的抗旱对策。便一同乘车，往武陵苑去。”

不多时，车驾备好，三人同车而行，径直往武陵苑而去。

车行平稳，魏征仍是满腹疑云，一路蹙眉不语，片刻后忽然抬眼看向房玄龄与杜如晦。

“二位老实与我说，你们究竟是真信那位汤小先生有通天本事，

还是……你们与陛下早已串通好，拿她做个托词，好行这违制兴役之事？”

房玄龄微微一叹：“魏公，我等何必行此等下策？”

“哼，朝堂事诡，谁又知晓。”魏征语气依旧强硬，

“某只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今日若不见真章，某这奏疏，照样会上。”

杜如晦淡淡道：“无妨。到了武陵苑，一见便知。”

魏征眯起眼，沉声道：

“好。某便亲自去验一验这位汤小先生。

若真是虚言欺世，某必死谏到底。”

……

武陵苑内，李世民显然没心思寒暄，一见汤小圆便直奔主题，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先生，关中旱情，你究竟感知到了几分？当真会到颗粒无收的地步？”

汤小圆垂眸，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装傻充愣，也没有全盘托出，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陛下既知我能隐约感应社稷气数，便该明白，天机不可泄露。有些事，我只能点到为止。说得太明，于国于我，皆非幸事。我说出来的，便是我能说的极限。”

李世民凝视着她，默然片刻，眼中的焦躁渐渐平息，化作一抹了然。她不是不肯说，是不能说。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玄龄、杜如晦领着一个面色肃然、眉眼微眯的官员一同入院。

正是魏征。

房玄龄、杜如晦一进内堂，当即敛容躬身，恭敬行礼：

“汤小先生。”

魏征站在原地，身形挺直如松，半点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眯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汤小圆身上，开口便是一句冷硬质问：

“你就是蛊惑陛下、妄言天灾的汤小先生？”

汤小圆见状，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看向房玄龄与杜如晦，哭笑不得：

“……你们怎么把魏征这个老顽固给我带过来了？”

话音不高，却恰好落入魏征耳中。

魏征整个人猛地一僵，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拍。他自入殿以来，未曾通名，未曾言语，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娘子，竟一口便叫出了他的全名？

心中先是一惊，可转瞬便强行按下去，暗自冷哼一声：

定是陛下先前在此，与她说过方才朝堂争执之事，她才这般猜度出来，有何稀奇！

这般一想，方才那瞬间的慌乱压下几分，只是气势终究弱了一丝。

他眯着眼，强撑着正色，上前一步沉声质问：

“休要故弄玄虚！想来是陛下先前与你提过朝堂之事，你才猜得是某。

某且问你，你妄言关中大旱，蛊惑陛下违制兴役，究竟是何居心！”

汤小圆轻轻一哂，语气无辜又坦然：

“我可没说过关中会大旱。

不过是得了一首悯农之诗，与青雀一同赏析罢了。

所谓大旱云云，全是你们自己牵强附会出来的，我可不曾说过。”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苦笑摇头——

他们早熟透了汤小圆这路只留影、不认话的本事。

魏征一听，当即以为抓住了把柄，上前一步，声音更厉：

“好！你自己也认了！

你从未明说什么大旱，全是旁人附会揣测！

既如此，又凭什么拿几句虚言、一首诗作，蛊惑陛下轻动民力、违制兴役！”

汤小圆心里暗暗叹气：

这老顽固要是不摁住，后边疏渠抗旱、备荒减徭，准得被他一路死谏搅得举步维艰。

真想让陛下直接把他拖出去砍了，省心。

可她也清楚，现在真动魏征，朝堂非得炸锅不可，民心清议也全完了。

只能忍。

先把这尊瘟神稳住再说。

……

汤小圆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一派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似笑非笑。

“魏大人前些日子奉陛下之命，奔走安抚隐太子旧部，公心嘛，自然是为国消乱，

只是这私心嘛……需要我当着陛下还有玄龄兄、克明兄细说一番吗？”

话音一落，殿内骤然一静。

魏征听得此言，非但不惧，反而颈骨一挺，面不改色，朗声一揖，竟是半点不怵：

“陛下明诏大赦，臣奉诏安辑旧部，一路宣谕天恩，何曾有过半句虚言？

臣不过是代陛下宣德，传陛下之命，安天下之心，

世人感念陛下宽仁，便顺带敬臣传旨之劳——

此乃公心，何私之有？小娘子莫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话说得正气凛然，声音洪亮，半点不见慌乱。

可一旁的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了然。

杜如晦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轻捻胡须，不动声色。

房玄龄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二人皆是人老成精，心里跟明镜一样：

——魏玄成这副太过坦荡、太过镇定、太过义正辞严的模样，恰恰说明他被说中了。

若是真无此事，以他的脾气，早该暴起呵斥，怒形于色。

如今这般强作大义、刻意端住架子，不过是被戳中心事，只能拿“公心”二字硬撑罢了。

上首李世民看着魏征这副模样，眸色也深了几分，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也看出来了。

汤小圆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眼尾微微一挑，语气依旧散漫，却字字精准：

“既是宣谕天恩，那又是谁在那些降人旧部面前，一口一句，说是魏征魏大人在陛下面前一力保下了他们满门性命？他们一个个，可都是深感魏大人的活命之恩呢。”

话音未落，她已微微侧身，转向李世民，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如今隐太子旧部多半已回归朝廷，人在京中当差的也不少。陛下若想要了解详情，只需召三五人前来一问，是非曲直，立时便知。”

魏征脸色微沉，先前那点僵硬转瞬即逝，反而上前一步，躬身肃容，语气反而更重：

“陛下，臣行事光明磊落，何惧对质？

只是东宫旧部初安，人心未定，若因小娘子一语便骤然召问，

是示天下以疑，显朝廷之隙，徒令旧人惊惧，四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