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被那一声“妄言”震得浑身一颤，额头汗珠滚落，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分析：

“陛下，臣非敢轻言弃守。然关中粮仓，实已见底。若真遇此旷世大旱，舍关中而谋生路，唯有疏浚旧渠，引泉灌田，尽最大努力挽颓势于万一！”

李世民踱至殿中铜柱旁，指尖轻叩柱身，眸色沉凝，脚步微顿，反问道：

“疏浚旧渠？此策朕非不晓，只是民力凋敝，库藏空虚，何堪再兴此大役？”

“陛下明鉴！”杜如晦连忙抢步而出，声音虽颤却字字有力，“关中之地，虽遭战乱，然郑国渠、白渠等诸旧渠尚在。此乃秦之遗泽，引泾渭之水，灌良田万顷。

“往年战乱，渠堤多有淤塞。若能于春耕之前，征发民夫，日夜疏浚，修补堤堰，纵使天无滴雨，亦可引泾水入田。

“虽不能致丰收，然疏浚之后，渠水所经之处，至少可保三成收成，救半数生民！”

李靖闻言，缓缓睁开双目，眼中闪过一丝赞同：“杜相公所言极是。突厥经渭水之盟后大败，部族溃散，马瘦人疲，一两年内无力大举寇边。此刻可调关中府兵助役，以军法督行，号令统一，速战速决。”

李世民停下脚步，手指抵在眉心，神色阴晴不定。

他何尝不知此策？只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力疲惫，哪有余力大兴土木？

可此刻，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眼睁睁看着三百万石粮耗尽，坐视百姓相食；

要么，孤注一掷，倾尽府库民力，修这一条生路！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铁血决断：

“传朕旨意！即日起，暂停一切宫廷土木之工，缩减百官供奉，尽撤御膳房珍馐！”

李世民目光一转，落向静坐一旁的李靖，神色稍缓，语气郑重：

药师，以府兵修渠，不免暂弛边备。今北疆初定，突厥虽退，诸部未服，此事卿以为可行否？”

李靖闻言，神色愈发沉稳，缓缓拱手，语气笃定：

“陛下尽可宽心。突厥经前番大败，部族溃散，国力大损，一二年之内，绝无余力大举入寇。此刻调关中府兵抢修渠堰，不过暂番休役，于边防并无大碍。

国之根本，在民在粮。粮不稳，则兵不劲；民不安，则边不固。关中若因大旱而乱，虽有强兵，亦无所用。”

他顿了顿，继续进言道：

“关中府兵本就番上宿卫，就近抽一部，分段督役，以军法治渠，号令齐一，进退有度，三月之内必可完工。待渠成粮足，复归营伍，于边备无损。”

“且旱情若果如先生所警，保渠即是保粮，保粮即是保兵源、安国本。臣以为，可行。”

李世民听罢，颔首沉声道：

“既如此，事不宜迟。

玄龄，中书省即刻拟诏，明发天下。

高侍中未在，克明，门下省由卿先为审署覆奏，勿使滞留。仍由卿转尚书省施行，速调府兵、民夫，分赴郑国渠、白渠诸处。

辅机，吏部遴选干练官员，分往各渠监工，督察勤惰。

药师，卿总领军务，以军法督役，务必春耕之前，全线通水。”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同声应道：

“臣，遵旨！”

众人互相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殿外漫天飞雪，神色复杂。

他不知道这场抢修能否真的挡住这场即将来临的旷世大旱。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

议定既定，李世民当即命房玄龄由中书省草拟诏敕。

此番诏旨因事关应急备旱，乃是陛下初一夜间与房玄龄、杜如晦等宰辅当面议定，中书、门下两省长官已然过目首肯，省去层层再审流程，次日一早便已下发至尚书省。

诏书甫至尚书省，魏征拆览一过，面色立时便沉了下来。

时值贞观元年正月初二，天清气寒，并无半点旱象，朝野上下尚在年节之间。

魏征持诏在手，直言对属官道：

“未见灾荒，先动大役；未闻警讯，遽调府兵。

陛下新立，正当清静抚民，与天下休息，岂可如此无端骚动？”

他深知尚书省无封驳诏敕、原路发回之规制，便不肯循例颁行，当即将这道诏稿扣留尚书省衙，暂不下发州县；随后另行草拟一道奏疏，直言进谏：

“臣魏征启奏：

今贞观元年，新元肇始，天下初安。天时无旱魃之兆，田野无凶荒之形，朝野安宁，百姓方冀休息。

陛下无故兴发徭役，调府兵以浚渠，动军法以督役，

恐百姓惊疑，流言自生，徒然扰动人心，非固国之本。

未见灾而先劳民，未临险而先动众，

臣以为不可，伏请陛下三思，暂罢此役，与民安息。”

内侍捧着魏征的奏疏，连同原诏一并快步入殿，低头禀奏：

“魏大人以为，新正无事，未见灾异便兴役动兵，恐惊扰百姓、动摇国本，已将诏旨暂留尚书省不肯颁行，另上疏章直谏。”

殿内一瞬死寂。

李世民展开奏疏一看，见“未见灾兆、无故兴役”八字，当即气得按捺不住，将奏牍一拍，案上杯盏皆是一震。

“好个魏征！好个未见灾兆！”

“他只知眼前无旱，哪知数月之后便是赤地千里？

朕提前备灾，反成无端骚动？”

房玄龄垂着眼，指尖微紧。

杜如晦面无表情，连呼吸都放轻。

二人心里明镜似的：

魏征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

去年六月，若不是听了汤小先生的话，

此刻长安还在不在，都难说。

如今汤小先生预言关中今年必大旱，

陛下要浚渠、要督工、要用军法抢时间，

这是在救百万人命。

谁敢劝？

谁敢拦？

谁敢帮魏征说话？

那便是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是千古骂名，是社稷罪人。

李世民看着案上被退回的诏书，神色冷淡，只淡淡一句：

“去年六月，颉利未动，诸卿还记得先生所言否？”

房、杜二人身子一低，同声：

“臣，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