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直起身，见殿内皆是父皇倚重的股肱之臣，并无避忌，便径直开口。

可他方才只道出“先生竟然念了首诗”八字，殿内气氛竟先一步沉了下来。

李世民指尖微紧，方才改元封赏的从容淡去几分。

阶下站着的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凝重；长孙无忌眉头微蹙，下意识攥了攥袖角；就连素来沉稳如山、刀兵加身都面不改色的李靖，此刻也微微抬眼，神色肃然。

旁人不知，他们这些近身之人却是再清楚不过。

汤小圆从不作无谓诗文，但凡落笔成句、出口成诗，十句有十句都是谶语，是未卜先知的警示，是关乎江山民生的大变故。前番玄武门之事，还有北疆变数，哪一次不是先从她几句诗文里透出风声？

一时间，偏殿落针可闻，人人屏息。

李世民压下心头微跳，沉声道：“先生因何忽然作诗？前后情形，你一字一句，细细说来。”

李泰定了定神，如实回禀：

“回阿耶。今日正旦，阿娘处时有命妇入宫贺岁，儿在一旁侍立，多有不便，拘束得很，便索性出宫往武陵苑去了。”

此言一出，李世民心中先前那点疑惑顿时释然——果然这孩子不在后宫，是嫌命妇往来繁杂，待着别扭，去寻汤小圆了。

李泰继续道：“今日先生兴致颇好，还亲自下厨，做了好几样新奇吃食。儿尝了赞不绝口，便说先生手艺绝佳，寻常宫宴都比不上。”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学着汤小圆当时的语气：

“可先生却摇头，说如今大唐物产有限，好吃的东西不多。先生还说，若是在神界，还有土豆、玉米、南瓜这等作物，饱腹极佳，滋味亦不差。”

“土豆？玉米？南瓜？”

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皆是闻所未闻的名目，不由凝神细听。

“先生说，这几样作物最是不挑土地，便是贫瘠荒地、缺水旱地，也能栽种……。”

荒地可种、旱地能生——

这话一出，房玄龄、杜如晦齐齐动容，李靖与长孙无忌也面露惊色。

如今大唐初定，战乱之后良田不足，旱涝频发，粮食便是国本命脉。若真有这等作物，足以解天下苍生饥困。

可李泰接下来一句，让众人的心瞬间提至嗓子眼。

“儿正听得入神，直到先生说到‘荒地、旱地’四字时，忽然猛地双目瞪圆，神色都变了，连呼吸都停了片刻，又呆愣了好一会。方才如同恍然大悟般，急着催着儿取来笔墨纸砚，说……说她忽然想起一首诗，让儿替她写下。”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得几乎压不住心绪：

“此诗何在？”

李泰说着，便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麻纸，双手捧着递上。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之前。李世民垂目一看，纸上字迹端正秀雅，分明是李泰的手笔。他心中顿时了然——汤小圆向来嫌自己字迹粗陋，但凡要写东西，多半是随口念出，叫李泰代为笔录。

他伸手将纸展平，四句诗赫然在目：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李世民一字一句，缓缓默读一遍。

殿内众人虽离得稍远，也都凝神望去，不多时便将诗句默记在心。

房玄龄先轻声叹道：“措辞浅白，意境却沉烈至极……”

杜如晦颔首接言：“春日下种一粒，秋收可得万颗，本是丰年景象，天下田地亦无一处荒废，可末句陡然一转——农夫犹饿死。”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字字平常，读来却令人心头发紧，这是写尽了耕者无食的辛酸，分明是一首沉痛的悯农诗。”

李靖亦沉声道：“不事雕琢，情真意切，直刺民生根本，非心怀天下者不能为此语。”

众人纷纷暗忖，汤先生此诗，看似悯叹农夫疾苦，只是以她一贯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是寻常咏怀。

李世民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在“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一句上反复停留，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诗是好诗，情是真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只是……青雀，先生念出此诗时，神色如何？她是如何解这首诗的？”

李泰垂首，一字一句如实回禀，丝毫不差复刻汤小圆当时的模样：“先生指着纸上‘秋收万颗子’一句，语带嘲讽，说道：‘写这诗的人，定是个不知稼穑艰难的书生，不通农事，满口胡言。’”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皆是一愣，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一眼，满是不解。

李泰继续说道：“先生说，春种一粒粟，即便精心照料，风调雨顺，秋收最多也只得三十颗籽粒，这般收成，便是上天垂怜，百姓都要叩谢天地。何来诗中所言，一粒换万颗的荒诞说法？”

这话一出，殿内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他们皆是饱学之士，自然明白“万颗子”不过是诗文夸张之语，用以形容丰年丰产，哪里会有人真去计较一粒粟究竟能收多少。偏生汤小圆不按诗文常理论，只拿实打实的农时收成较真，叫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说到此处，李泰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李世民，又望向殿内诸位重臣，继续说道：

“先生说到此处，语气陡然加重，一字一顿道：三十颗就已是天赐丰年，可若是天时不允呢？那百姓便只能是颗粒无收，到那时，‘农夫犹饿死’，就不是诗中惋惜了。”

说到此处，李泰又轻声补了一句：

“儿听得真切，先生说到天时不允与颗粒无收这两处时，特意咬字极重，一字一顿，像是在刻意警醒什么。”

“于是儿赶忙起身告辞，先生也不意外，只叮嘱儿雪大慢行。”

窗外皑皑白雪的寒意仿佛透进殿中，李世民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方才改元贞观的意气，尽数被这几句话压得沉甸甸的。

房玄龄脸色发白，杜如晦眉头紧锁成结，长孙无忌神色凝重，就连久经沙场的李靖，也不由得闭上眼，心中泛起无尽沉重——汤小圆从不是无的放矢，她这番话，哪里是评诗，分明是在警示这贞观初年，藏在天下初安之下的民生危局！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御案上的奏折被带落在地。他死死盯着那张白麻纸，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指节咔咔作响。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是在告诉朕，今年没有万颗子，连一粒都没有！”

房玄龄、杜如晦此刻已是冷汗涔涔，浑身战栗。他们终于听懂了——这哪里是悯农诗，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殿内死寂片刻，房玄龄先颤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