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正月初一。

天未破晓，东宫显德殿已灯火如昼，宫城四门戒严，金甲羽林卫甲胄映寒，宫道积雪未消，踏之有声。太极殿陈设一如礼制：御座设于殿中高台，殿内盘龙柱朱红如新，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铺青毡，宗室诸王列于西班之首，诸蕃使臣按国序立于东阶，无一人喧哗，唯寒风卷雪掠过飞檐，声细如碎。

自武德九年八月李世民登基，迄今四月有余。帝位虽定，天下初安未稳，武德旧臣与新朝勋贵并存，边陲虽靖，亦仍有异族窥伺。此日正旦大朝，是改元昭告、立威定政、收拢人心的关键，满朝皆屏息以待。

卯时整，内侍省总管持拂尘出侧门，尖亮而沉稳唱喏：“圣驾临朝——！”

钟鼓齐鸣，雅乐奏响，《太和之曲》响彻宫阙。李世民服玄色衮龙冕服，十二章纹齐备，步履沉稳登御座，目光扫过阶下，不怒自威。殿中众人齐齐跪拜，山呼三声“万岁”。

“平身。”李世民声沉而稳，礼乐骤停，殿内落针可闻。

文官以裴寂、房玄龄、杜如晦为首，武官以李靖、程咬金、尉迟恭为首，排班肃立，秩序井然。

李世民指尖轻叩御座扶手，开口宣告，字字铿锵：“武德终，兵戈渐息，天下思安。朕承宗庙之重，为万民之主，欲涤荡旧弊，与民更始，垂大德以安天下，执正道而临四方。今岁首吉日，朕昭告天地宗庙、九州臣民——自今伊始，改元贞观。”

“贞观——”

二字一出，殿内微微一震。

文武百官心中暗念，只觉此年号中正平和，大气沉凝，含“匡贞观世、正道清平”之意，恰合新朝休养生息、偃武修文的气象，无不暗赞陛下眼光。

无人知晓，这“贞观”二字，虽出自儒臣拟选之列，也本就是李世民心中第一首选，可最终让他一言而定、再无犹豫的，却是武陵苑中，汤小圆那句脱口而出的笃定。

数日前，武陵苑内，暖炉生温。

李世民手中握着一卷中书省拟定的年号备选，上面列着数条——景昌、弘德、永熙、天成、贞观。他心中其实早已偏向“贞观”，只觉这二字最合自己治国之心，却仍想问一问汤小圆。

他将折子合起，并未出示，只淡淡看向一旁正悠闲啃着蜜饯果子的汤小圆，笑意微深：

“先生素有远见，能窥大势，知兴替。朕欲改元立新，儒臣拟了数号，朕尚未定夺。先生不妨直言，以你之见，朕该用何年号，方能安天下、致太平？”

他一个备选都没说，纯粹是考她。

汤小圆连眼皮都没多抬，嘴里还嚼着东西，语气理所当然，轻飘飘一句：

“贞观呗，这还用选？”

李世民骤然一怔，指尖微顿。

他未露一字，未提一名，眼前这人竟直接道出了他心中最属意的答案。

“先生……如何得知？”

汤小圆斜眼望着李世民揶揄道：“陛下你这就明知故问了，你猜我如何得知的？”

李世民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释然笃定之色，郑重颔首：

“先生既如此说，那便是贞观了。”

语气里是全然的信服与敬重，只觉得心中大石落地。

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对“后世既定大势”的认可与安心。

改元贞观、大赦免税，一语定调，贞观朝宽厚恤民的基调就此确立。百官齐齐再拜：“陛下圣明！”

李世民端坐御榻，目光越过文武百官，落在武将班列首位。

“李靖。”

二字一出，声沉如渊。

李靖身穿紫色朝服，出列跪拜：“臣，李靖，恭听圣谕！”

李世民微微前倾，冕旒后的双眸深不可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去岁夏秋，突厥颉利可汗背盟弃义，聚兵十余万，陈师漠北，欲趁我朝新丧未远，举国南牧。一时之间，阴山失色，北疆告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当是时也，唯卿，受命于危难，领精骑一万，孤军深入，直捣虏庭。卿身先士卒，冒疟瘴，越绝域，一战而破十万之众！焚众数万，俘获无算，颉利只身远遁。”

满朝文武心头巨震。虽然皆知北疆大胜，但此刻再次听到陛下亲口道出“一万破十万”的惊世战绩，仍觉热血沸腾，仿佛亲眼见那金戈铁马。

李世民目光扫过群臣，声震殿宇，却唯独未提那席卷敌营的疟瘴。

“此战，非但雪我大唐之耻，更扬汉家之威！古有霍去病封狼居胥，今李靖以寡击众，定鼎北疆，功在社稷，名垂竹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