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腊月三十，岁暮天寒，长安落了细碎白雪。

汤小圆前些日子，请了常来秦王府修习神界雅音的一众勋贵子弟，吃了一顿毕业烤肉。

武陵苑厨娘的手艺，皆是汤小圆亲自调教。她自己虽只擅长做一道糖醋荷包蛋，却热爱美食文，还在小破站看过不少大厨与某位王姓厨师长的教程。

是以她虽无实操经验，理论见解却远超当世御厨。再加上武陵苑的厨娘本就百里挑一，刀工精湛、调味妥帖，二者相融，便做出了唐朝人闻所未闻的绝妙滋味。

一顿烤肉，直叫这群勋贵子弟赞不绝口。归家之后，便围着家中父辈、祖父辈絮絮夸赞，说寻常御膳远不及武陵苑一席烟火气，滋味绝妙至极。

这话很快传到了程咬金、尉迟恭耳中。

二人皆是粗爽武人，特别听说还是烤肉，嘴馋难耐，碍于身份礼法，却万万不能登门武陵苑，开口讨要吃食、劳神女专门为自家下厨。

汤小圆乃是身份超然的天外神女，贸然登门索求口腹之欲，未免太过粗鄙失礼。

两人馋得抓心挠肝，干脆一合计，堵到李世民面前，大大咧咧求陛下想办法。

李世民听罢失笑，转头便与长孙皇后说起此事。

长孙皇后心思通透，当下便有了周全主意：

她以中宫名义，亲自前往武陵苑相邀。

不召汤小圆入宫做庖厨、伺候御膳，只以贵人之谊，请她备一席除夕私宴送入东宫。

是贵人赐食，而非仆役供膳，既保全汤小圆体面，又丝毫不乱礼数。

汤小圆心领神会，欣然应下。

今日午后，长孙皇后为示郑重，特意遣贴身侍女令德前往武陵苑取食，还备下极精致的年节贺礼：

几匣宫中特制蜜渍果子、松仁饴糖、上等新茶、精细绢帕、两枚玉簪，皆是内廷专供、寻常勋贵也难得一见的雅致物件，以描金锦盒盛妥。

令德领旨，捧着年礼，带着宫人内侍，郑重前往武陵苑。

到了苑中，令德先恭敬行礼拜见，奉上皇后年礼，再柔声说明来意，求取除夕私宴。

汤小圆心细，料定长孙皇后必会赐菜前朝，早便吩咐厨娘，每道菜一式两份，一份供皇后与小公主李丽质于后宫守岁品尝，另一份方便长孙皇后分赐朝臣。

……

长孙皇后静坐丽正殿内，望着案上自武陵苑送来的除夕私宴，一时怔忪。

她久居深宫，尚食局御膳、光禄寺大宴尝遍无数，山珍海味、精致珍馐见得多了，却从未想过，寻常河鲜荤素，竟能被做得这般模样。

满席菜肴错落雅致，最惹眼的是正中一尾盛在白瓷深盘里的鱼。

鱼身蓬松翘立，周身肌理层层翻卷，浇上一层红亮莹润的浓汁，琥珀光泽在宫灯之下流光婉转，酸甜香气淡淡漫开。模样新奇精巧，全然不见宫中蒸鱼、烩鱼的沉闷样式，饶是见惯珍馐的皇后，一时也猜不透这菜式究竟如何烹制。

见长孙皇后目光落在此菜上，令德轻步上前，垂首柔声回禀：“殿下，此菜名唤年年有鱼，是汤先生特意取的除夕吉名，寓岁岁富足、余庆绵长，正合今日守岁的好彩头。”

又有一只整鸭，稳稳盛在阔口青釉大瓷盘内。

整鸭身形完整饱满，皮肉一丝不破，不见分毫刀痕，依旧是肥鸭圆融姿态。外皮蒸得油润透亮，泛着淡淡蜜色柔光，肌理细腻紧致，不见褶皱塌陷，瞧着便温润富贵。

令德继续低声回禀：“此菜名唤八宝酿鸭，鸭腹中填有糯米、红枣、百合等八种馅料，故得此名。”

还有一碟格外惹眼——

满满一碟炙烤嫩羊肉，肉片切得薄匀透亮，层层旋叠，整整齐齐堆成一朵盛放的牡丹模样，边缘微焦，油光莹润，炭火香气隐隐散开。

肉上细细撒了红的茱萸碎、白的熟芝麻、绿的碎葱段，衬得油润肉片愈发鲜香诱人。

最后一盘，盘中是黑漆漆、层层褶皱的细丝，上头星星点点撒着切碎的茱萸碎、青葱白丝、捣细的蒜茸，衬得黑亮物事愈发沉实神秘。长孙皇后瞧着，一时竟辨不出是何种食材。

她微微蹙眉，示意令德挑一丝入小碟浅尝。入口韧脆弹牙，层层有劲，越嚼越香。

长孙皇后眼底骤然掠过几分诧异，万万想不到这貌不惊人的物事，滋味竟如此绝妙。

令德极有眼色，连忙柔声解释：“殿下，这碟菜品名为凉拌牛膍，乃是取老去耕牛的多层肚腑，以粗盐，白面反复搓洗去腥，再用米酒、姜汁、陈皮、花椒焯水除秽，最后拌以茱萸、香葱、蒜茸、米醋豉汁调制而成。”

长孙皇后指尖一顿，眼底满是诧异。

她出身名门，一生饮食皆是精挑细选的珍禽鲜鱼、山珍菌菇，别说食用，便是寻常相见，也极少碰这牛畜脏腑一类的市井粗物。

更想不到这等市井粗物，竟被做得干净雅致。瞧着虽黑乎乎不起眼，闻来却鲜香清爽，毫无腥秽之气。

长孙皇后一一尝过四样菜品，心中暗自叹服，汤小圆的匠心与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她稍作思忖，便吩咐宫人，将那套完整未动的宴席即刻送往显德殿，呈与陛下。

又特意叮嘱令德，随侍御前时，悄悄转述自己的意思：各菜风味不同，陛下可酌情分赐群臣；尤其那碟凉拌牛膍，品相粗黑，文臣世家出身者多半心存芥蒂，不喜食用，反倒沙场武将不拘小节，定会喜爱。

显德殿内，红烛高燃，酒香氤氲。李世民正与太子李承乾、文武群臣设宴守岁，殿内一派和乐。

听闻是汤小圆亲手指点烹制的除夕私宴，又听令德转述皇后的贴心提点，李世民心中已然了然。

他低头扫了眼那碟黑乎乎、褶皱层叠的牛膍，瞧着着实粗陋，难登大雅之堂，转念便想起尉迟恭性情粗豪坦荡，最是不拘小节，当即随口吩咐内侍：

“其余精致菜式，分赐无忌、玄龄、如晦、李靖等人。这一碟牛膍，独赐尉迟敬德便是。”

内侍领命，捧着珍馐在席间一一分赐。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等人案上，皆是摆盘精巧、香气袭人的三样御宴菜品，华贵雅致，尽显文武重臣的体面。

唯独尉迟恭案头，多了这独一份的凉拌牛膍。

尉迟恭本就眼尖，一眼便瞧出端倪，粗粝眉眼一亮，当即举箸夹了一撮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