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略一沉吟，沉声答道：

“若是夜间潜行的精锐斥候，孤可调遣一两百精锐，尽是玄甲军与北地边军老手，常年驰骋边塞，深谙草原夜行之法，潜至颉利牙帐百丈之内，不声不响，并非难事。

至于能混入突厥部民之中、不被识破之人……反而远比斥候要多。

北地本就胡汉杂居，互通婚嫁，言语相貌皆无太大差异，不少部族与孤早有旧交，暗中归附者甚众。孤只需传信北地，便可借亲唐部族之名，安插人手混杂其间，寻常往来行走，突厥人纵是生性多疑，也绝不会疑心。

若只是在牙帐外围、部民居处附近活动，不触及核心营帐，几乎可保万无一失。”

汤小圆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只三人能听清：

“既如此，那便请殿下安排，让他们自收到消息那日起，每日前往颉利牙帐周遭，尽量挑靠近水源、临河的僻静位置，悄悄挖小水坑。不必显眼，也不需要太大，深半尺左右就行，但数量要尽可能多，零散分布，莫要集中。若是河边挖够了，便沿着突厥王帐周遭往外，只要在王帐周遭数里范围之内，皆可布置，越近越好，越多越好。只是全程务必隐秘，绝不能被突厥人察觉，更不能让他们心生疑窦……殿下觉得，此事能做到吗？”

李世民听罢，淡淡颔首，语气笃定：

“此等细微隐秘之事，自然能做得稳妥妥当，绝不露半分痕迹。只是……先生让他们这般四处挖些存水小洼，却不知有何用意？”

汤小圆缓缓应声，语气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意与疲惫：

“如今正是六月，暑气蒸腾，雨水丰沛，正是草原蚊蝇泛滥之时。蚊虫繁衍，又最离不开积水，越是无人留意的死水洼，越易孳生蚊虫幼虫。殿下让人多多的挖这些小水坑，突厥牙帐本就临水而建，周遭水泽草洼本就不少，再添这许多人为布置的死水坑，夏日里蚊虫数量必然便会暴增，远超往日百倍千倍。蚊虫一多，疟疾……自现。”

李世民闻言骤然一震，整个人如遭惊雷点醒，瞬间便明白了这无声杀局的厉害。草原部族聚居密集，营帐挨挨挤挤，人畜共处一地，一旦疟疾传播开去，突厥人又无医无药，根本无从遏制，不过旬日，便能让整支铁骑丧失战力，这比正面沙场厮杀，还要狠厉万分。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孙思邈，目光带着求证之意。

孙思邈不言，只缓缓颔首，神色凝重，确认此理不虚。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汤小圆时，眼底已是惊涛骇浪过后的敬畏。

他心神大定，当即拱手一礼，语气肃然：

“先生所言，孤即刻便命人暗中安排。只是……敢问先生，此法胜算能有几何？”

汤小圆望向苑角那株桃树——枝头已挂满青嫩小桃，不过指节大小，覆着一层细绒，在六月日头里静静挂着。

她淡淡道：

“不说十成，起码九成总归是有的。”

李世民沉吟片刻，又问道：

“那李靖那边，还需照常整军备战吗？”

汤小圆闻言微微垂眸，语气平缓到听不出喜怒：

“兵家之事我并不懂，那就是殿下的决定了。”

李世民深深看了她一眼，瞬间洞悉了她心底的分寸——她只出破局之策，不愿沾染半分杀伐劫数，将所有军国杀伐之事，尽数推回了他手中。

他神色愈发郑重，对着汤小圆缓缓拱手，语气沉缓却掷地有声：

“先生放心，此计只为退敌安邦，救万民于战火，后续一切兵戈杀伐、所有杀劫业果，皆由世民一力承担，半点不牵扯先生。纵有天谴罪责，亦由世民一人扛下，先生只管安心在此赏景休憩便是。”

言罢，他不再多言军国事宜，起身恭敬向汤小圆郑重行了一个弟子礼，转身便稳步踏出了武陵苑，将一应决断与重担，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苑中只余下满园青桃，静静立在六月的风里。

……

李世民踏出武陵苑的瞬间，周身沉静之下已是暗流涌动，再无半分迟疑。

此计事关重大，且需提前数月隐秘布局，半点耽搁不得。

刚出苑门，他便对身旁亲卫低声速令：

“去传旨，即刻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程咬金、牛进达，入秦王府密室议事，不得有误。”

亲卫领命正要离去，李世民忽又抬手叫住，心中思忖：

李靖此前已从先生口中知晓封狼居胥、突袭颉利之事，此番大举密议，若是偏偏不召他，反倒容易令他心生疑忌。他既肯接下这桩差事，便已是投诚之意，断无贰心。此番大计，少他不得。

念及于此，李世民淡淡补了一句：

“……再把李靖，也一并叫来。”

他深知，挖积水坑、散蚊虫、传疟疾乃是绝密阴私之计，绝不能公之于众，唯有这群追随多年、绝对信任的文臣武将，才能共商隐秘部署：

让长孙无忌统筹调度亲唐突厥部族、暗桩人手，确保挖水坑之事绝密无痕；

命房杜二人稳住朝局，不让朝堂与突厥察觉异样；

令李靖秘密整饬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往阴山脚下靠拢，蛰伏待命，只等时机一到便雷霆出击；

再让程咬金、牛进达分管边军斥候与后勤，配合暗桩行动，严守北疆沿线动静。

……

不多时，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程咬金、牛进达先后悄然而至。

又过片刻，李靖亦独身抵达，躬身行礼，立于武将之列，神色沉静。

密室门扉紧闭，内外隔绝，连半点风声都难以渗入。

李世民居中而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

“今日所议，事关天下安危，一字不可外泄，违者，以军法从事。”

众人齐声应道：“臣谨记！”

“颉利狼子野心，不出两月，必大举叩关。”

李世民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朝廷新定，人心未安，不可轻言决战。但也不能任其兵临城下，任其宰割，辱我大唐国威。”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殿下可是已有对策？”

李世民微微颔首：

“孤自有妙计，可令颉利大军，不战自弱。

具体缘由，诸位不必多问，只需依令行事，严守秘密。”

他依次分派：

“玄龄、克明，主持内政，稳粮价、安民心、整军籍，外松内紧，不可露半分慌张。”

“辅机，暗中联络北地各部亲唐势力，安插细作，传递消息，行事务必隐秘。”

“尉迟、咬金、牛进达，整饬长安防务，勤加操练，对外示强，对内戒严。”

几人一一领命，均不多问。

最后，李世民看向李靖，语气微沉，却依旧不含半句细节：

“药师，你这两个月暂且继续操练精骑。待到八月初，你从长安出发，领精骑潜行至阴山附近，隐匿待命，不可暴露行踪。

等到八月中下旬，那时颉利牙帐必生大变，人马虚弱，不堪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