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疍户(2 / 2)桐木溪之灵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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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啦!”

“我那条船再破一点,估计就直接沉水里了,没了船,又上不岸,迟早都是个死。去了大员,就算是假的,骗我的,死在那里,也不过是早死几天。”

“指不定还能晚死几天呢。”

“万一,我说万一,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呢?”

听到这,陈阿福没再多问。

他将老梁送回去,又回自己的船上,刚离开不久,发现先前离开的那几个人又带了一户人回来。

他看了一眼船舱里的阿毛,孩子坐在一堆烂渔网上,饿急了,手里拿着一只烂虾正往嘴里塞,也不管是不是熟的。

这一幕,让他止不住握紧拳头,同时下定了决心。

划着船靠了过去。

是啊,万一是真的呢?

……

当天夜里,这些人开始喊人上船。

陈阿福原以为只会有自愿的人走,但天黑以后,事情变了。

他以为这些人不多,只有三艘鸟船,可在夜里,突然来了一艘好大的船,后头还有许多鸟船。

这些鸟船沿着沙洲之间的水道挨个靠近疍户的船,然后钻出几个人跳到疍户的船上,直接拖人。

陈阿福亲眼看见一艘小船靠上了邻家陈老四的船,陈老四不肯走,被两个壮汉拿着刀逼着拖了进去。他媳妇抱着支撑着船篷的柱子不肯撒手,直接就是两巴掌上去,然后拉上了船。

至于陈老四船上的东西,这些人除了拿上一口还有用锅、一捆渔网、半袋米,其他的东西全部都不要了。

包括这艘船。

不止陈老四一家。

整个晚上,这些人在沙洲里来回穿行,只要船上有人,不管愿不愿意,都被带走了。

有人挣扎,有人喊叫,但都没用。

几个年轻人跳进水里想游走,可外头老远就有船早早地在守着,还有人用长长竹竿往水里头到处捅,根本不放任何一人逃走。

这些逃跑的人一个个被捞回了水面,推进船舱。

这群人,是有备而来的。

他们这地方虽然是在珠江口,但是离岸边还很远,附近岸边也没有人。即便这么大动静,也不会有人发现。

陈阿福蜷在自己的船尾,抱着儿子阿毛,看着那些火把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偶尔听到有人逃走被抓住挨打的惨叫,心里很是害怕。

这下,他不知道自己面临的会是什么了。

真是去大员种地的?

这是去那边给人当奴仆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艘小艇船靠了过来。一个举着火把的人朝他的船上照了照,用竹竿打了打船蓬:“该上船了。“

陈阿福没说话,抱着阿毛站起来,踩上了小艇的船板。那人没有再问,转身划桨,把他送到了大船旁边。

绳梯放下来,陈阿福一手抱着阿毛,一手抓住绳梯,在上下几人连拉带推的帮助下爬了上去。

此时,大船的甲板上已经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抱着膝盖发呆。

陈阿福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儿子阿毛放在怀里,紧紧搂住。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在抽泣。她旁边是一个男人,应该是这个女人的丈夫,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踝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疼得直吸气,大概是被人拖上船时留下的。

角落里还有许多缩成一团的人,他们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被海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

这些人就是想要逃跑跳进水里又被捞上来的。

最终还是没能逃走。

陈阿福看着这些人,不自觉地将儿子阿毛抱得更紧,整个人都害怕得抖了起来。

他原以为是来招人,听说是自愿去的,心里还存了那么一点指望。可见到的这些,分明是强拉硬拽,跟以前听人说的有人把他们疍户卖去给人当奴仆的人贩子没什么两样。

他现在很害怕,想看看有没有自己的熟人。若是见到熟人,或许能让自己安心一点。

左看右看,还真看到一个熟人,只见老梁坐在船舷边,正看着黑漆漆的水面发呆。

陈阿福挪过去,压着嗓子低声问道:“老梁,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来去自愿吗?“

老梁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怀里的儿子:“自愿的也有,不自愿的也有。这些人说了,走一个也是走,走一船也是走。大员那边缺人,能多带就多带。”

“所以…,就出现了你看到的那些。”

“这……这跟强抢有什么区别?这群人不是海寇吗!“

老梁摇摇头:“我倒是不觉得这群人是海寇,海寇哪有这么好说话。”

“这些人说的也有道理。就在这里只能慢慢等死,跟他们走还能给你一口饭吃,给你一个地方住。官府倒是不会直接来抢你,但你交不上渔课,船被收了,人还是要饿死。”

“我活了大半辈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横竖都是被人摆布,但眼前这群人起码还说了句'去了有地种'。但是官差,把你船弄没了,你连句屁话都不敢说。“

陈阿福不说话了。

他把阿毛往怀里又搂了搂,换了一个让他舒服点姿势,然后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夜空,开始默默流泪。

夜里,船在海中微微摇晃,不时有人的抽泣声传来,但很快就在巡查的人的呵斥声中止住了。

船没有立刻走。

陈阿福后来才知道,他们还在等潮水。沙洲里的水道浅,大船要等潮位涨到足够高才能出去。

整个夜里,小船断断续续地往返,把附近几个沙洲的疍户都带了过来。有人主动走上船,有人是被拖上来的。

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过道都坐满了。

天快亮的时候,潮水涨起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说出发了,便有人去操纵船帆,没过多久,船身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

陈阿福朝外看去,岸边的红树林正慢慢地往后退,越来越远。

他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岸地界,最远只到过虎门那边卖鱼,当天就回来了。

现在船在往东走,岸上的影子越来越淡,直至再也看不见,茫茫四周到处都是海水。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那些原本一直在哭的人也不再哭了,估计是没眼泪或者哭累了吧。

大多数人和他一样坐着,有的抱着孩子或抱着膝盖。

有人饿了,开始吃招募的人发下来的干粮。

他们上船之后,每人发了一个硬面饼和一小块干咸鱼,他掰开一点尝了一下,饼是一种他从来每吃过的东西做成的,听人说叫什么玉米红薯饼,还有些甜味,比他平时吃的臭鱼臭虾要强些。

咸鱼有些咸得发苦,不知道放了多少盐。

天放光了,怀里的儿子醒了,陈阿福把饼掰了一小块塞进阿毛嘴里,孩子嚼了两下,觉得很好吃,吃完后嚷嚷着还要吃。

可就这么一块饼,陈阿福有些舍不得一下子给孩子全吃了。

说是要走好几天时间才到大员呢,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发饼是什么时候,哄了一会后就把剩下的饼收进怀里,自己则咽咽口水,没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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