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疍户(1 / 2)桐木溪之灵
傍晚的珠江口,风很大,还涨潮了。海水漫上来,把岸边的红树林都淹了大半。
为了避风,陈阿福只得把他的船停在一处背风的湾里,不然当着风吹,船蓬都要给吹翻掉。他们疍户的小船,可禁不起折腾,全家性命都在船上,船没了,命也差不多没了。
船停靠在离岸不到两丈的地方,里头只有他和他三岁的儿子阿毛。
船舱里空荡荡的,只剩小半筐烂虾和一捆沥了水半干的海菜。两天的收成都在这了,虾剥出来还不够换一升糙米的。
现在陈阿福有些发愁,看这天象,怕是未来好几天都要下雨。一下雨,就不好打渔,看样子,怕是又要挨饿了。
除了担心打不到鱼挨饿,还有一群奇怪的人让他很是忧心。
就是在不远处沙洲上的那几个人,这些人,他昨天就看见了。
他们有三艘船,比疍户的船大得多,比一般的渔船也要好上不少。这些船,不是官府的船,也不是本地渔贩子的船,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这些人穿着短衣,装扮古怪,讲着一口闽南话,但口音和潮州那边又不太一样。
他们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在沙洲的疍户间走动。这些人跟人说话时声音不高,还刻意压低了音量,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这些人有喊过自己,不他没有过去,而是划着船赶紧远离。
他见过太多岸上的人,渔贩子来收鱼,河泊所的差役来催课,巡检司的人来查船牌,没有一个来找他的是好事。
每次有人靠近他的船,不是要钱就是要命。
这次有人喊他,他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立马把船往更深的湾里挪了挪,反正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可哪怕他已经远离了,但是今天傍晚,那几个人还是找过来了。
一艘小船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衣的中年人,皮肤被晒得黝黑,瘦长脸,下巴上还有一道疤,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陈阿福缩在船尾,把儿子阿毛往身后扯了扯,手里拿着一根短桨,这样,会让他有安全感一点。
哪怕他知道没什么用。
那人没上他船来,只站在船头,用他觉得很是生硬的语气开口问:“你也是疍户?“
陈阿福没吭声,只用力握了握手里的船桨。
那人又说:“我是从大员那边过来的,替那边的东家招人。大员有地,有淡水,去了以后给你分地种,头两年不收租子。比你在这里打鱼强。”
“真的?不骗人?”
“真的。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陈阿福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员在哪?“
“这地方的东边,船走几天就到了。“
“那……那边……有河泊所吗?“
“没有。那边不收渔课,也不查船牌。“
“去了大员,你就是良民,可以种地,安心过日子,孩子也能上岸。”
“哦,对了,那边没有疍户不能上岸的狗屁规矩。”
陈阿福没有说话。
疍户不能上岸,确实是狗屁规矩,不过这话身为疍户的他可不敢说。
陈阿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和指腹全是裂口,常年泡在海水里,裂口永远不愈合,碰一下就疼得很,现在他都疼习惯了。
三年前,他媳妇得了一场风寒,因为没钱请郎中,也没办法上岸抓药,就只能硬撑着,撑到第四天的时候,人没了。
去年他爹也没了,出海打鱼遇上了风浪,船翻在人称“烂船洲“的礁石滩附近,三天后尸首在另一处海湾被发现时已经泡得认不出模样。
娘在更早的时候就没了,也是因为风寒。
他一家子人,如今活着的只剩下他和儿子阿毛。
那人见他没反应,又开口道:“去了大员,东家给你们盖房子,发种子,头两年不收租子。第三年才开始收,也只收三成。比你在珠江口强十倍。“
陈阿福没有立刻答应。
心想着,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前两年不收租子,第三年才收三成,比岸上的地主老爷收的低得多。他们的东家,是哪里来的大善人啊。
打心底里就不相信。
他看着那人身后的船,船上还坐着几个人,都是疍户打扮,有的低着头,有的在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隔壁湾里头的老梁,四十多岁了,一辈子没上过几次岸,脸上被海风吹得沟壑纵横,头发稀疏。
老梁也看见了他,朝他点了下头,张张嘴想说什么,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再还要多想想。“陈阿福迟疑了一会回道。
那人也不催,笑了笑,说让他好好考虑考虑,然后把船撑到一旁。
没过一会,船上都的几个人乘着另外一艘船找人去了,陈阿福犹豫了很久,把船靠了过去。
他打算找老梁问问,看他到底咋想的。
“老梁,能来不,找你问点事情。”
没过一会,老梁就出现在船头,和一个像是管事的人说了几句,就来到陈阿福的船上。
陈阿福撑船着船往岸边靠了靠,跳上岸边的泥滩,老梁也跟着跳了下来。蹲在一棵歪脖子红树底下。
“阿福,你要问什么?”
“老梁,你……你真要去?“
“这些人说的这么好,怕是大半是假的,我觉得不可能有这种好事落到我们身上。”
老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满不在乎道:“不去怎么办?今年渔课又加了。上个月河泊所来人,说从下个月起渔获折色要多交两成。”
“我那条船破了快半年了,一直都没钱补,一到下雨,睡觉都成问题,更别提去打鱼了。再这么下去,不是把船卖了就是被收走。”
“船没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陈阿福沉默了。
他知道老梁说的是实话。
这几年渔课一年比一年重,河泊所的差役来得越来越勤,每次来都要“规费“。交了规费还有“耗银“,交了耗银还有“常例“,没完没了。
每次交完钱,船上的存粮就少一截,像他这种家底薄的,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回过头,陈阿福看着船上还小儿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将儿子养大。
以现今的情况,怕是……很难。
自己死了就死了,也没啥好活头的,就是儿子还这么小,自己一死,儿子也活不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陈阿福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那些人说大员那边不收税,和你是不是这般说的?”
“没错,是这样说的,不过是前两年不收,第三年才开始收。“
“你真信他们?“
老梁也有些不确定,毕竟这条件太好了,他也不是很相信,可不相信也没办法,现在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老梁自嘲地笑了笑。
“信不信的,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