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打了这个部落，明天又会遇到另外一个部落。

所以导致阿劳卡尼亚战争持续了几百年。

可如今，也正是因为这种分散的组织，部落之间没办法统一起来，被西班牙人各个击破，大肆屠戮。

一个大点的部落虽然人数不少，战士能有上百号人，可面对有组织、有火枪的西班牙军队，远远不够看。

这是降维打击，是不同文明等级的碾压。

还处于原始部落时代的马普切人除了逃跑或者投降，别无他法。

在一天黄昏，安蒂南科清点了一下，还剩下不到五十人。

这五十人里，从霸港一起出发跟着他的，到现在，已经连十个都没有了。

而且到现在，他们可以说弹尽粮绝，就剩下几把刀和水壶里装着的几口水。连日的逃跑，也让他们疲惫不堪。

一天早晨，一队印第安仆从军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发现了安蒂南科队伍的新鲜踪迹。

足迹密集，但是数量不多，说明人数不多，但行走的速度慢了。脚印间隔比以前短，说明他们快走不动了。

罗哈斯知道，这群土著的体力快要耗尽了。

仗着人数优势和有火枪，他们可以轮流休息，但是那群土著，只能跑，整天都得跑，睡觉都睡不安稳。

连日下来，就是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即便那群土著从小在山林里长大，有地利，但在这种情况下，熟悉地形也没用，身体扛不住。

更别说还有一些从其他部落逃走的人给他们增加负担。

罗哈斯下令加速推进，不再分兵搜索，大半兵力沿着足迹方向追赶，另外派人从两侧合围。

下午，前方出现了一片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是一条溪流穿过，整个山谷的宽度只有几十步，长度也不过两里多一点，尽头是一道天然的石壁，上头有一条瀑布。

这个地形，就像是一个口袋，等着人钻进来。

安蒂南科带着人被西班牙追击不得已走进谷口时，就意识到这个地方不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远处已经有西班牙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继续往前。“他咬着牙说道。

毕竟，他也不知道前路是怎么样的。到了这里，除了继续往前，别无他法。

队伍走进山谷深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头顶的蓝天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谷底的碎石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很粗重。

走到尽头时，安蒂南科站住了。

他有些绝望地看着面前的岩壁。

除了有流水的地方，其他区域表面布满苔藓和裂缝，根本没有多少可以攀爬的地方。

慢慢攀爬的话，凭借他们矫健的身体，或许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时间不等人，西班牙人已经追到了身后。

想要从这里安全出去，除非他们能长上翅膀飞走。

沉默片刻后，发现已经走无可走，安蒂南科转过身，看着来路。

谷口在午后的阳光下变得特别明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西班牙人的军队正在进入山谷。

安蒂南科握着那把宁子正送他的指挥刀的刀柄，把它从腰间的皮鞘里慢慢拔出来。

指挥刀的材质是上好的钢铁，制作工艺也很不错，放在这个时代妥妥的神兵利器，安蒂南科很是喜欢，平时使用也很爱惜。

可过去了这么久，这把刀随他征战了这么长时间，即便他很爱惜，刀刃上还是不可避免布满了缺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有的人靠在岩壁上满脸死灰，有的人绝望地蹲在地上颤抖，有的人正在把最后几支箭从箭袋里取出来放在面前，拿上一切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准备殊死一搏。

西班牙人推进到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时停了下来。

罗哈斯从队列后面走出来，站在一块稍微高一点的石头上，朝山谷里头打量。他看见了那些靠在岩壁上的人，看见了安蒂南科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造型独特而精美的刀。

根据抓到的俘虏交待，他可以确认，眼前这人就是这群土著的首领。是奥索尔诺和瓦尔迪维亚被毁灭的罪魁祸首。

罗哈斯对旁边的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用马普切语朝谷底喊：“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安蒂南科没有回答。他握着刀，朝前走去，随后发起冲锋。

罗哈斯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等到回应，反倒是看到这群人朝着自己发起了冲锋。他冷笑一声，朝火枪手队列举起一只手，然后放了下去。

“砰……”

第一排枪响了。

估计是士兵们知道指挥官想要活捉对方的首领，并没有直接朝着安蒂南科开枪。

大部分铅弹打在岩壁上，碎石飞溅。安蒂南科身后有几个人倒了下去，有几个人被击中了，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跟着他一起冲锋。安蒂南科听到了身后的惨叫和闷哼声，不过他没有回头，继续举着刀朝前冲去。

第二排枪响了。

这一次，他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安蒂南科感觉到左腿一疼，被什么东西击中，立马就失去重心，扑倒在地。疼痛剧烈传来，不过安蒂南科看都没去看已经被子弹击中的左腿，单膝跪在了地上，用刀撑了一下地面，又重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冲锋。

待他冲到距离西班牙人的队列大约三十步时。

罗哈斯见对方大多数人都被击倒了，觉得已没必要浪费子弹和火药，便对身边的人说：“长矛兵。”

长矛兵从火枪手队列后面走出来，排成两排，举着长矛朝前推进，矛尖整齐地朝向前方。

安蒂南科还在继续往前。

腿上的伤让他的步伐变得慢了下来。身后的为数不多的几人也跟了上来，走在他旁边，手里各自握着手中最后的武器。

距离足够近了，他们将手中的短矛向敌人投去，杀伤了四五名印第安长矛兵，但面对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且已失去武器的他们，结果可想而知。

西班牙人这边的长矛兵推进到二十步以内时加快了速度。

不需要别的战术，面对这些已经耗尽体力和弹药的人，两排矛墙就足够解决一切了。

前排长矛刺出去，又收回来，后排紧接着刺出，交替掩护，每一步都在压缩空间。矛尖在这些人身上捅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跟在安蒂南科身后的最后一人在长矛兵第二波冲击中被一支长矛扎中了腹侧，身体向后倒下去。

安蒂南科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多看，一支长矛已经朝他的胸口刺来。

他用指挥刀格挡了一下，把矛尖拨偏了几寸，正准备一刀向前劈砍时，没能避开第二支矛的横扫。矛杆抽在他的肋侧，使得他侧翻在地。

一寸长一寸强。

用刀对付长矛兵，一对一都没法取胜，更别提还是在一对多、人数劣势的情况下，武功再高都没用。

见他被掀翻在地，其余的长矛兵没有丝毫犹豫，立马一拥而上，七八支长矛先后刺了过去，不同的矛尖刺入他的肩膀，手臂，大腿，胸口，腹部，将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剧烈的疼痛，加上伤口流出的鲜血带走了他的力气，安蒂南科已经握不住手中的刀了。

这把在铁港，因为炼钢技术得到突破，被精心打造的刀，被宁子正送出去之后，完成了它第一任主人最后的使命，掉落在地。

安蒂南科仰面躺在碎石地上，头顶的原本广阔的蓝天被两侧的岩壁切成一条窄窄的蓝色带子，还能见到飞鸟一闪而过。

接着，他侧过头，看向掉在旁边碎石里的、他用了很久的指挥刀，雪白的刀刃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上面的缺口也同样显眼。

他还想伸手去够那把刀，还想再战，可手刚刚抬起来，就没力气了。

视线开始天旋地转。

他知道。

这是自己的脑袋被人砍下来了。

一代部落首领，说不上是不是英雄的人就此落幕。

没有轰轰烈烈，有的，只有身上多处被长矛捅穿的伤口以及被砍掉的脑袋。

死之前，他甚至都没能杀死一个敌人。

哪怕不是西班牙人。

……

长矛兵退开，列队返回谷口。

罗哈斯走过来看了一眼，确认了尸体的身份。

那把指挥刀还在地上，罗哈斯捡起这把刀，摸了摸有着众多缺口的刀刃，丝毫没有嫌弃，满意地点点头，将战利品挂在了腰间。

虽然是敌人。

但罗哈斯对这些宁死不降的人还是有一丝敬意的。

恐惧，是生命的本能，但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他第一次把这些土著视为人，和自己一样的人。而不是未曾开化的愚昧野兽。

他让人把尸体拖到山谷一侧的碎石堆旁，用石块简单垒了一下，防止被野兽掘出来啃食。

当然，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

当天下午，远征军撤出了山谷。

他们沿大致的来路返回特木科，回程时，又在周边搜索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沿途遇到的，遗漏的每一个阿劳坎人部落，不管有人没人，全部放火烧毁，火塘推平，庄稼地踩倒。罗哈斯下令把俘获的原驼全部宰杀，肉分给士兵和仆从，皮剥下来带走。

接着，用同样的手法，将特木科周边的部落一一拔除，确保短时间内，周边再无敢向他们龇牙的阿劳坎人土著。

那些村落的位置被标记在地图上，作为此次清剿完成的记录。

特木科，安全了！

留下三十多名士兵和几十名仆从军后，远征军开始慢慢返回圣地亚哥。

来不及和大部队一起慢慢返回，罗哈斯先一步抵达圣地亚哥，向萨拉维亚提交了书面报告。

报告中提到：特木科周边四里格(约三十里)范围内，共清剿阿劳坎人部落九处，击杀人数未精确统计，估摸千余人。其中追击至某无名山谷时，确认击杀一直袭击特木科的敌对头领安蒂南科。

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话：敌对头领至死未降，亦未主动求饶，击毙后埋在此山谷。

萨拉维亚看了报告，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报告收进柜子里，然后坐在桌前，思索了一番后写了一封简信，目的是告知秘鲁总督特木科方面的威胁已经解除，他们在智利地区的殖民活动一直在持续。

还有。

他这个智利地区的总督，不是那么无能。

信写完封好，让人送往萨瓦索莱尔港口，随北上的船只送出去。

同时，萨拉维亚将远征军取得重大胜利的好消息散布出去，圣地亚哥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松，久违的笑脸出现在人们的脸上，大家进出教堂的次数更频繁了，仿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欣欣向荣。

与圣地亚哥不同的是，特木科周边的河谷里，那些原本是阿劳坎人部落聚集的地方，再也没有了新的炊烟升起来。

短时间内，怕是也很难再看到有炊烟升起。

原本是部落聚集地的地方，被大火付之一炬，灰烬被风吹散，覆在枯草根和碎石上，雨水淋过以后就沉进了泥土里，和此前这里的人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西班牙殖民者对待土著的手段是残酷的，无情的。

在他们眼里，这里的土著不算是人，和围栏里的牛羊和外面森林里的野兽没有区别。

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的活动痕迹被毁于一旦。

此外，大自然和时间的力量，也助力这些西班牙人，会将他们所做过的一切痕迹覆盖，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大自然和时间也会平等对待任何人。

这些被摧毁的地方，到了春天，草会重新长出来，覆盖那片被火烧过的地方，然后再生长出其他植物。

然后不知道会过多久时间，又会有人在这里走动，在这里生火、种地、建设家园。

他们会换一批名字和脸孔，但不会换掉脚下的那片土地。

只不过，那些人，会是汉人。

成为这片土地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