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对付土著，哪用得着这么小心。

以前他们在秘鲁地区“清剿”土著的时候，遇到实力弱一点的部落，和去郊游没啥区别，难度最大的地方是赶路。

哪怕是人数多一点的部落也照样不是问题，无非就是多开几次枪。

哪怕到了智利地区也是如此，北方的印第安人也是不堪一击，火枪一开，还没打死几个人，那些土著就投降了。也就南边的阿劳卡尼亚地区的阿劳坎人抵抗比较激烈，需要稍微重视一下。

可即便是如此，他们也从未把这些还未开化的阿劳坎人放在眼里。铁器都制造不出来，武器还是使用铜制武器和木制长矛，能有多大威胁？

也就是这地区产出有限，总督阁下没有把目光和精力投向这边，没有派多少士兵，他们人员有限。

能赢个那么一两次，靠的无非就是人数优势。

可这次的土著不一样。

听说他们还有火枪，那些华夏人给这些该死土著火枪(或许还有在奥索尔诺和瓦尔迪维亚缴获他们的)。

虽然到了后面，这些土著没再怎么使用火枪了，估计是没火药了或者火枪损坏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土著比别的地方遇到的土著都要强。

至少要聪明不少。

所以，对付起来，一定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罗哈斯有些担心也不奇怪，毕竟他们在北边，从来没有遇到这么难缠的土著。当地的土著，随便一打就投降了。

不过可惜的是，这群撤走的土著，并没有做好撤退后的踪迹藏匿。

虽然可以看出来，他们撤退的痕迹经过掩饰，可仔细辨认，还是能找到蛛丝马迹。明显，掩盖踪迹的人并不上心。

这让高看这里土著一眼的罗哈斯突然觉得这里的土著也不过如此。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带着人把这个嚣张的土著赶尽杀绝。

倒也不是安蒂南科这个首领没有下令要隐藏好踪迹。

只不过，土著终究是土著。

即便土著并不笨，但终归文明程度不够高，没有太多的作战经验。部落之间的小打小闹和如今的情况可不一样。

虽说这些人里有不少人在霸港进行过军事训练，被培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所学的东西还是有限。

训练归训练，实操归实操，不可同等而语。

再一个。马普切人也是穿越者未来的假想敌之一，一直都防备着呢，不可能什么都教，留了不止一手。

加之安蒂南科带来的那些人，已经在前两次攻城和围困特木科的过程中死伤大半，现在的人马中，有不少是周边部落新加入的战士。

尾巴没有清扫干净，被人摸上来也不奇怪。

还有一方面，其实安蒂南科也没有预料到，他们都已经退到山林中藏匿起来了，那些西班牙人会胆子这么大，主动出击搜寻。

毕竟按照以往和听其他部落和西班牙人作战的经验，这些西班牙人顶多会在他们据点周边扫荡一下，然后就回去，根本不可能深入山林去追击。

山林，可是他们的主场，他们从小就在山林长大。

在山林里作战，大家都认为，西班牙人绝对不是对手。

即便他们现在已经没了可用的火枪，只能用弓箭长矛。

为此，在撤退一天之后，他们没有发现西班牙人的踪迹，便放下心来，准备好好休整一番，养足精力，再选择时机去狠狠咬一口特木科。

安蒂南科不知道，正是这一疏忽，没把尾巴清扫干净，为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

……

天还没大亮，西班牙人的远征军已经来到了营地外围。

先摸掉几个哨位后，大部队开始进发。

天亮前的最后一阵黑暗里，罗哈斯就已经让让火枪手分成三队，一队堵住溪沟方向的退路，另外两队从左右两侧的坡地下方同时推进。

太阳刚将山脊照亮的时候，枪声响了。两侧的火枪手同时开火，铅弹从坡底朝开阔地上的帐篷打过去。

立马就有人中弹，好些躺着的再也没能起来。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武器，着急地呼喊着，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急忙乱窜。

炸营了！

安蒂南科从营地中央的一顶帐篷里钻出来时，四周早就已经混乱不堪。他快速扫了一眼，看见三面被包围，只有一个方向还空着，他知道，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这条生路，也不是那么容易闯过去的，得先从两侧的坡地突围，直接沿着溪沟往上，太难走了，被有火枪的西班牙人追上绝对逃不了。

“先往坡上走！“他大声呼喊。

可惜，大多数人都处于惊恐中，营地一片混乱，只有少数人凑到他身边，按照他的指令行动。

他带着人朝左侧的坡冲去。

那里火枪手的数量最少，坡面也不太陡，有机会逃走。

西班牙人看到有人集结逃走，猜测到这里面的人估计是这群土著的首领之类的，也赶紧跟着调整阵型，前来围堵。

仆从端着长矛从坡下冲上来，火枪手在后面放枪。

西班牙人可不管会不会误伤仆从军，反正没了，回去了再招揽就是，根本不缺。

他们要的，就是把这些敢反抗，还敢主动袭击他们据点的土著全部杀死。

两拨人在坡面上撞在一起，长矛和投枪互相扎刺过来。

讲的就是一个狭路相逢勇者胜。

安蒂南科用宁子正送他的那把指挥刀劈开一根刺向胸口的矛杆，顺势砍在持矛的人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他一脚踹翻这人，然后再左劈右砍，竟然硬生生被他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而且他运气不错，似乎有主角光环在身，在坡上的西班牙人火枪手开枪竟然没有一颗子弹击中他。

安蒂南科运气不错，可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一半的人被他们的同族(印第安仆从军，从人种上来说，算马普切人分支)用长矛给捅死，还有小半被西班牙人火枪手击中。

等到他们快要冲出包围圈的时候，他身后跟着的就只有十来个人了。

眼见着即将脱离包围，能逃出生天了，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库鲁突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库鲁艰难地想要起身，可是怎么使劲也爬不起来。

他胸口出现一个不算大的洞口，鲜血正从里头涌出来，他张张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一股又一股鲜血顺着喉咙从口鼻中涌出。

“库鲁！”

“起来，你快起来，我们走！”

安蒂南科见库鲁栽倒在地，急忙去拉他起来。

他两个儿子都已经死了，一家人，就剩下一个嫁给华夏人方为的阿妮塔还活着。虽然库鲁不是自己的儿子，可一起生活战斗了这么久，他早就将库鲁当做自己儿子了。

眼见着就要逃出去了，怎么在最后关头被火枪给击中了。

安蒂南科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此时的库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口鼻里全是鲜血，没办法开口喊让首领快跑。

他只得用最后一丝力气，挣脱安蒂南科拉他起来的双手，然后用力往前一推，让他快点走。

随后，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慢了起来。

首领安蒂南科着急地呼喊声，倒地的同伴的痛呼声，西班牙人火枪手开枪的火枪声，那些仆从军步步紧逼的脚步声……以及，在这战场上弱不可闻的风声。

身体的伤口，也不痛了，从他有记忆开始，所有的回忆开始在他脑海浮现。

他记起了小时候在部落无忧无虑的日子，也记起了困难的时候挨饿的日子，记起了那群华夏人刚来的时候，记起了部落里的人遭遇天花大批大批人死去，也记起了自己一定要为族人报仇的誓言。

还有，快要出发时，首领找到他和他说，这一次出发，可就是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来了，问他要不要留下来，追随华夏人。

他坚定地回道，既然回不来了，那就不回来了。

然后，他回忆起他们北上，和其他部落打交道，讨论进攻西班牙人，和西班牙人作战，攻破他们城池，将他们的脑袋砍下，筑成华夏人说的京观……

就是有些可惜啊。

火枪坏了，火药用完了，特木科还是没能攻破，被他们等来援军。

他好不甘心！

希望首领能逃出去，以后找机会将特木科打下来，一定要像在瓦尔迪维亚那里一样，将西班牙人的脑袋都砍下来，筑成京观。

要让他们知道，马普切人不是好惹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已经慢慢亮了，但是天空中还有几颗没有隐去的星星。

听华夏人说，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就是不知道妈妈是哪一颗。

妈妈，我来了。

等我到了天上，也变成星星了，就知道你是哪一颗了。

……

罗哈斯看到部分土著冲破了仆从长矛和火枪手的双重拦截，没有急着下令追击，而是让人把除了几个愿意屈服的俘虏外，剩余没有逃走的人全部杀死。

待没有多余活口后，他站在营地边缘，下令重新整队，把火枪手聚集在一起，让仆从整好队列，朝着土著逃走的方向稳步追击。

他不打算分散兵力去追，而是要把那些人赶向更窄的地形，在对方无处可退的时候一次性解决。

他们人数占优，又有土著仆从军协助追踪，还有俘虏，可以从他们口中得到这群人躲藏的习惯和地点。只要那群人只要不是一口气跑出很远，完全消失在山林里，根本不用怕找不到他们。

只有这样，慢慢来，一步一步紧逼合围，才能将这一股土著彻底消灭掉。

就算一下子没能找到他们也没关系，将附近土著部落的人全部杀掉，逼他们出来！

安蒂南科见库鲁再也没能起来后，只得咬着牙带领剩下的十来人继续逃跑。他们越过溪沟谷，又爬过一个坡顶，前方是一片起伏的小山头，树木茂密，视野被阻挡，看不了多远。

到了这里，只要钻进林子里，西班牙人绝对没法轻易追上。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西班牙人没有立马追上来，但能看到他们在坡下重新列队，正朝着这边慢慢赶来。

“继续跑。“

他咬咬牙，转身朝着为数不多逃出来的人痛苦道。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复仇，不是掉头回去和西班牙人拼了，最要紧的保全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

接下来的几天，罗哈斯的远征军一直在追踪安蒂南科的队伍。

他们不急，没打算一鼓作气追上那群人将其消灭，而是每天推进一段路，沿途搜检所有可能藏人的沟谷和洼地。每到一处有人居住的部落，不管里面有没有安蒂南科的人，全部杀掉！

帐篷房屋烧掉，原驼杀掉吃肉，耕地损毁，粮食和干草，除了取一部分自用外，剩下的全部堆在一起烧成灰烬。

罗哈斯的命令很简单。

不要俘虏，不留活口。

那些部落里的人有的在睡梦中被杀，有的在逃跑途中被火枪击中，有的被仆军用长矛捅死。

被他们毁灭的部落处，火从白天烧到晚上，浓烟飘散，好几里外都能看到。

安蒂南科的人看到了那些烟。他们清楚地知道西班牙人在后面做什么，他们在屠戮遇到的每一个部落，但没有办法停下来，也没办法转头去进攻，和他们拼了，只能不停地逃跑。

他们的人数在逐步减少。

不，实际上，他们的人数是突然增加许多，然后再持续减少。

这时有些部落的人得到消息，跟着他们一起跑，但一直有掉队的。

有人在夜间逃亡中走散，被西班牙人俘获，也有人在西班牙人逼近时选择了主动投降。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们一直没能逃脱西班牙人的追击。那些被严刑拷打或者主动投降的，出卖了他们的踪迹。

马普切人的社会，与北方的印加帝国完全不同，没有统一的政权，所以没有系统的组织。

西班牙人没办法像俘虏了印加帝国的皇帝，将其高层一锅端就取得了战争的胜利那般来对付马普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