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的房屋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胡泽丰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面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叫陈永华。

这人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躲闪，也不奉承，所以让他来就行回答。

旁边还坐着几个人，有赵大山、刘老六，还有几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不过这几个人汉话都已经说的不流利了，就只是作为补充，看看陈永华哪里有说的不对或者有遗漏的部分。

胡泽丰已经问了将近一个多小时，见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把笔放在本子夹住，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陈永华也急忙站了起来，微微弯了弯腰。胡泽丰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说这里不讲究这些。

“陈大哥，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好好休息，恢复一下身体。过几天隔离期满了，会有人来安排你们。要是还有人来问你们一些事情，你们如实说就是，不要夸大，也不要隐藏。”

陈永华点点头，连连称是。

胡泽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的这几个人站在油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脸上除了面对上位者的献媚之外，还有欣喜、憧憬、以及揣测不安。

这是对摆脱了朝夕不保的日子的欣喜，是对过上好日子的憧憬，是对前后变化如此之大的揣测不安。

另外，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不再是刚下船时那般，看不到任何希望，一副行尸走肉，死气沉沉的模样。这一丝光，像是黑暗的房间里刚点着的灯芯，还不太亮，但已经着了，已经发出微弱的光。

胡泽丰告诉他们，到了这里，就到家了，以后只好好好干活，就能到的一份稳定的收入。

房子会有的，土地会有的，老婆孩子会有的。只要肯努力，什么都会有的。

并且，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被被蛮夷攻破村子，被抓走卖给别人成为奴隶。

胡泽丰走出屋子，将另外几组人询问的信息汇总到一起，大致看了下，和他咨询的结果都大同小异。这让他的心情很是复杂、沉重。

所了解到的信息，和他以前在历史课本上所学到的大明的知识，天差地别。根本不是他所认为腐朽的、落后的、封建的、保守的、无能的王朝。

原来那句大明远迈汉唐，不是假的。

他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些许远处砖窑烧砖的焦煤气味。

他站在隔离区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石板路往执委会走去。虽然天已经黑了，平时大家都已经下班了，不过今天不一样，执委会的人都在等着自己的信息。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步伐整齐，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执委会。里头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几个人影，这是在等自己。他推门进去，邵树德、李文长、陆望舒、龚磊、刘斌、赵越来等一众执委都在。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还有几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

邵树德抬起头，看着他：“回来了？”

胡泽丰点点头，找到自己的座位拉来椅子坐下。他端起一杯早已经凉了的水，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问清楚了。”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些人，确实是大明的后人。”

胡泽丰开口声音里有种莫名的情绪，。

“他们的祖先，是跟着船队出去的。有的是随军的家属，有的是卫所的军户，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工匠。船队退回来后，有些人没来得及跟着回去，留在了那边。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李文长皱着眉头：“那边是哪里？”

“里海，黑海。”胡泽丰说，“最远到了地中海边上，到了欧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龚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刘斌的脸色变了变，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赵越来面无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随后有暗淡下来。

邵树德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自己说的？”

“是的。”胡泽丰点头。

“这里面有个移民叫陈永华，他的的爷爷，就是跟着船队出去的。他说，那时候大明的船队每年都去，带瓷器、丝绸、茶叶，换马匹、宝石、象牙、各种珍惜贵重物品。他们在那边有据点，有仓库，有驻军。当地的人叫他们“”契丹人”，后来叫‘秦人’。”

“后来呢？”陆望舒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后来四夷叛乱，打了败仗。”

胡泽丰接着道：“自土木堡之变，皇帝被俘后。朝廷乱了好一阵，然后势力就开始收缩，那些远方的卫所再无援兵，被逐渐攻破。再后来，船队不去了，据点撤了，很多人也撤回了回去。但有些人没跟上，有的是因为离得远，有的是因为不愿意走，有的是因为被俘虏了。”

”陈永华的爷爷以前就是个军户，破城后逃走了，流亡了好一阵子，收拢了一些人，就在当地安了家。”

李文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指着中亚和西亚那一大片地方，手指在里海和黑海之间画了一个圈。

“你是说，大明的势力范围，曾经到这里？”

胡泽丰点点头：“根据他们说的，至少到过这里。或许更远，时间过去很久了，他们也不是当事人，很多事情都是口口相传，不知道真假。”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每个人都在思索。

他们从小学习的历史，大明只有两京十三省，只有长城以内的那一片土地。北边是蒙古，西边是西域，南边是南洋，东边是大海。

东北也是只是名义上的统治。

大明的船队最远只到过非洲东海岸，而且只是走走看看，没有驻军，没有据点，三宝太监的船队，出去只是宣扬天威的，而且朝贡体系全都是赔本买卖，为了皇帝的好大喜功。可现在，胡泽丰告诉他们，不，是从那些移民那里得知，大明曾经在里海和黑海边上驻过军，有过据点，有过仓库。

似乎，还打到过更远的地方！

“这不合理！”

刘斌有些不敢相信，立马开口道“如果大明真有那么大的版图，有这般赫赫武功，史书上怎么会没有记载？”

这时，赵越来冷笑了一声：“史书是谁写的？赢家写的。大明输了，赢家会让他们在史书上写自己曾经有多强大吗？”

“由于我以前的工作，我比普通人知道的更多一些。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大明绝对不是史书里记载的那样，那般无能！”

“有个历史系的教授曾经和我说话一句话，现代人回到明朝，除了各种各样的电子设备和物联网，其他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现代人，可以完美融入，几乎不会感到有什么不习惯。”

这下，刘斌不说话了。

历史，是有胜利者书写的这句话，他还是懂的。

不过尹骁鹏又有了疑问：“按照这么说，那西方历史都是伪史咯？这不可能！”

“那么多历史文献，不可能全部造假，这得要多庞大的工程，并且要这么多国家一起行动才行，但凡有一个国家行动不一致，不就露馅了嘛。”

“呵，这有啥好奇怪的。”

赵越来不紧不慢道：“历史造假，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有，没有哪里例外，美化嘛。但是，像大明历史，被这般系统性的抹除，毁灭，修改，甚至禁止主体民族读书的，人类历史上都是第一次。”

“你也是高学历人才了，学的还是文科。难道就没发现，你读国内历史和外国历史一起相互对照着看的时候，不觉得很割裂吗？”

听到这话，其他几位执委都点点，他们都有类似的感觉。总觉得对不上，内容有缺失，越研究越觉得别扭。

但大家都知道，读明史，得辩证性的去看。里头的内容的真假不值得信，是历史界的共识。

“那说不通啊，这样系统性的造假，修改，为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