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华站在船舱口，眯着眼往外看。阳光很刺眼，他抬起手遮了遮，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石头铺成的栈桥又宽又平，一直延伸到岸上。岸上有一座城墙，也是用石头砌的，城墙外面还有房子，好几座红砖灰瓦的排列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不像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更不像他从小听父亲说的那个东方老家。

“下来！都下来！”

有人在喊，说的是葡萄牙语，腔调很怪。

陈永华听不太懂，但旁边有人推他，他就顺着人流往船下走。脚踩上栈桥的那一刻，他晃了一下，在海上漂了那么久，突然踩到实地，腿都软了。

他扶住一旁的妻子，稳住自己，也稳住腿软的妻子。他的妻子林氏，怀里正抱着两岁多点的儿子。儿子还在睡，嘴角挂着口水。

林氏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这一路上她晕船晕得厉害，加之一直在暗无天日的船底舱，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要是再在船上待一段时间，他都不敢想她还能不能活下去。他伸手扶住妻子，两人慢慢往前走。

栈桥上已经站满了人。两百多个移民，加上船上的水手，乱哄哄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茫然地四处张望。

前面走的是些西方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像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土豆。

陈永华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感觉。其实自己也差不多，在船底舱待了这么久，一身早就臭烘烘，随便伸手一搓就是泥。只不过这些人更臭一些。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

身后的人和他一样，都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人，正一个接一个从船舱里钻出来。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走。

有的人背着包袱，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扶着上了点年纪的老人。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哭，脸上只有坐了好几个月船的麻木。

陈永华认得其中一些人。

有个叫赵大山的，是他在船上认识的，他说自己是个铁匠，手艺很好，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还有个叫刘老六的，以前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的种植园里干活，被主人打瘸了一条腿，后面嫌弃他干不了重活了，又把他给卖了。此时正一瘸一拐的跟着往前走。

还有那几个年轻人，他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他们是从更北边来的，说是祖先从东方来，在这边已经住了好几代，连汉话都不怎么会说了。

“走快点！”

一个水手在后面喊，用棍子敲了敲船舷。陈永华不敢再多看，扶着妻子加快往前走去，人群也加快了脚步。

陈永华拉着林氏，跟着队伍往前走。栈桥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和他们的衣服不一样，但脸和他们一样——黑头发，黄皮肤。

陈永华愣了一下，停住脚步。那些人也在看他们，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

“看什么看，快走！”后面的水手又喊。

陈永华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那些人。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是被买来的，是奴隶，像货物一样，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他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拉着自己说的话：“咱们的根在东边，翻越过无数大山，渡过了大海，有一个很大的国家，叫大明。那里的人都跟咱们长得一样。有机会，一定要回去！”

回去？陈永华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他连大明具体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队伍被领到一片空地上，四周是木栅栏，里面有几排砖屋。有人用汉话喊：“进去，都进去！先洗澡，换衣服！原来的衣服烧掉！”

“到了这里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陈永华听懂了“洗澡”和“换衣服”，也听懂了“好日子”，但是他对这个“好日子”不抱有什么期望。这些年来，他一直颠沛流离，被人像野狗一样赶来赶去。

也就几年前在一处安顿下来两年，在那里娶妻生子。可是随着村子被攻破，所有人都沦为奴隶，好日子再也不复返了。如今又被卖到了这里，谁知道以后会是怎么回事。

他拉着妻子林氏，跟着人群走进一间大房子，可是很快就被分开了，说是男女要分开，到时洗完了就能见到了，让他不要着急。

屋里热气腾腾，有几个池子，里面装着热水。

有人递给他一块滑滑的东西，说这玩意叫肥皂，洗澡用的。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水泼在身上，把这个叫肥皂的东西涂上去，搓一搓，把身上的泥搓洗干净，再冲干净。

水很热，冲在身上很舒服，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大多时候他都是用凉水胡乱擦擦。

洗完出来，有人递给他一套新衣服。灰色的短褐，粗布。对方还把他以前的衣服丢了，这让他直嘀咕，好好的衣服，虽然破了点，可还能穿呢，丢了干什么，怪可惜的。

不过，早就习惯了服从的他没敢多问，有新衣服穿他就穿上。

出了澡堂，发现妻子林氏已经洗完，也换了衣服，抱着同样洗干净的儿子站在门口。

不知道是洗了热水澡的缘故还是干净了不少，他能看到自己妻子瘦弱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娘，饿。”

儿子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妻子。

林氏看了看陈永华。

动物在面临自己幼崽嗷嗷待哺、向自己索要食物时，是最容易暴怒的时候。

人也不例外。

陈永华咬咬牙，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露起，怒火一下子就从心底里钻了出来。

不过他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去哪找吃的，而且，理智告诉他，即便是他发怒也别无办法。

正好这时，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走过来，指了指前面的一排房子开口道：“洗完了去食堂吃饭，每个人都有，不要抢！”

听到有吃的，他的怒火一下子就消散不见，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急忙拉着妻子朝着这个穿灰衣服的人指着的地方走去。

食堂很大，里面摆满了长桌长凳，还有不少灰衣服在指挥，让新进来的找地方坐下吃东西。

陈永华拉着妻子找位置坐下，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木碗，一双筷子。碗里是稠稠的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一个煮鸡子。

他看着那碗粥，还有放在一旁的鸡子，没有第一时间吃，而是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粥了，他以前吃的都是黑面包，硬的要命，不就着水泡软根本咽不下去。而且这种面包里头只有一半是粮食，一点都不顶饿。

至于鸡子，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粥很烫，是麦子熬的粥，麦香扑鼻，这让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