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秋意渐深。

这日下午，花木兰乘车从将军府来到花家小院。

堂屋内，她对父亲花弧、母亲袁氏说道：“阿父，阿母，我明日就要以侍从的身份跟随梁郎去城外大营了，明日、后日皆不回城，外后日则要出征。此番出征，短则三月，长则一年，我是来向阿父阿母道别的。”

尽管袁氏早知女儿要随梁山伯出征，眼下闻言还是不由得眼眶泛红。

花木兰继续道：“阿母莫要太担忧，梁郎说了，此战必能胜利，他与我皆会平安回来。梁郎的本事，阿母是知道的，我的本事，阿母也是知道的。”

说着，她握了握袁氏的手，可话锋旋即一转：“只是，凡事总有个万一，若是万一我出了意外，梁将军与祝夫人必会厚待咱们花家。阿父阿母，你们好好培养阿弟，让阿弟成才，将来也能撑起咱们花家的门户。”

袁氏听到这里，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哭道：“你这孩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什么万一不万一的，你定要平安回来！阿母不许你说这种话！”

花木兰将脸埋在阿母肩头，闻着熟悉的灶火与面粉的气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手起手落间，带着一种温柔。

花弧心里虽也担忧，此刻却对女儿沉声道：“木兰，你安心去征战，你有一身本事，便该在这等时候拿出来，好好辅佐梁将军。”

花木兰抬起头，望着阿父沧桑的面庞，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见阿父的眼角有泪光一闪，阿父却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

花木兰乘车回到将军府，没有立刻回后宅，而是先来到了前宅的家馆。

因梁昱到了开蒙的年纪，去年梁山伯就已在府中延师设了家馆，并让花木兰的弟弟花雄入馆附读。

馆舍设在前宅一处清静的别院里，此刻馆中正传出一阵琅琅的读书声。

花木兰没有走进去打扰，而是站在院门外等着，等了半晌，便见已经十二岁的少年花雄放学走了出来。

花雄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了花木兰，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了过去，欢喜地唤了一声“阿姊”。

花木兰看着弟弟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柔软。

她伸手替弟弟理了理衣襟，将他歪到一边的领口正了正，又把他肩头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块灰轻轻掸去，低声道：“阿弟，阿姊明日就要出征了，你要好好读书，听阿父阿母的话。

阿父身子不好，你多帮他做些力气活；阿母身子也弱，你莫要惹她生气。还有，在家馆里要听先生的话，好好用功。梁将军与祝夫人待咱们花家恩重，你将来若有出息，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花雄听着听着，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咬了咬嘴唇，说了一句：“阿姊，你一定要平安回家。”

花木兰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嗯，阿姊答应你。时候不早了，快家去吧，阿父阿母在家里等着你呢。”

花雄又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去，转身走开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阿姊，等你回家，我背诵《诗经》给你听！”

他知道，他的阿姊喜欢《诗经》。

花木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秋风见证了这动人的一笑。

……

……

日落时分，梁山伯从前衙书斋回到内宅东厢房。

他刚坐下，五岁的儿子梁昱就迈着一双小腿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将一张纸高高举过头顶，奶声奶气地喊道：“阿父！你看！”

梁山伯接过那张纸，见纸上写着一句话：“阿父平安回家。”

笔迹有些稚嫩，却足以让他感动。

梁山伯蹲下身，抱起儿子，让儿子坐在自己膝上，柔声问道：“阿曙，这是你写的？”

梁昱点了点头，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认真地说道：“阿母教我写的，阿母说，阿父要去征战，阿父要平安回家。阿父，征战胜了，你就回家，好不好？”

梁山伯微微一笑，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些，道：“好，阿父答应你，一定平安回家。”

他抬头看向一旁的祝英台，祝英台正含笑望着父子二人，显得格外温婉。

祝英台温柔却郑重地说道：“梁兄，你这个做阿父的，一定要记着儿子这句话。无论到了哪里，无论战事多么凶险，你都要记着，家里有君姑，有阿曙，还有我，有玉娴，一大家子人，都在等着你回来。”

梁山伯站起身，一只手抱着儿子，一只手将祝英台搂在怀中，柔声道：“嗯，我记着。”

……

……

这天晚上。

京口将军府中，谢玄独自坐在书斋内。案上一盏灯微微摇曳，他面前铺着一张素笺，砚中墨已磨好，他提笔濡墨欲写，却又搁下。如此反复了数次，终于落笔，写起了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是写给他的叔父谢安的。

他写道：“叔父大人尊前：侄玄顿首再拜白。

明旦即当济江，暂次广陵，休卒二日，便率北府兵五万出征。

此役凶危，胜负未可逆料，侄唯竭股肱之力，以听天命。胜则晋室可安，北伐或可有望；败则侄当埋骨沙场，无复归期。

侄与叔父同以恢复中原为志，此心耿耿，不敢有负。脱有不还，愿叔父勿悲，善视玄之妻妾儿女，并垂顾家姊令姜。临书哽塞，言不尽意。

叔父，侄今去矣。若能凯旋，当再拜阶前，奉问起居；若其不能，伏惟叔父自重。”

谢玄的这封书信写得简短，大意是说他即将率五万北府兵出征，此战凶险，但他会尽力而为，若他不归，请叔父勿悲，照顾好他的妻妾儿女，也要照顾好他的阿姊谢道韫。

写完之后，谢玄又认真誊写了一遍。

刚誊写完，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谢玄道了声“进来”。

桓夫人走了进来，走到案前，柔声道：“谢郎，时候不早了，明日你便要率军渡江，今晚不可熬夜久了。”

谢玄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书信折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