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秋色正浓。

这日梁山伯身披明光铠，自广陵城中将军府骑着赤风马来到城外大营，与身披玄甲的萧虎一同登上校场的点兵台。

这对主将与副将，站在秋日的阳光下，身上的甲胄相映成趣，一个银光闪耀，一个乌沉如渊，二人并肩而立，俯瞰校场。

花木兰扮作侍从，跟在梁山伯身后。

台下，骆宁正率领着玄甲精骑训练，如今这支玄甲精骑已有一千三百人了！

灌钢法制造的玄甲、钢槊、钢刀、马蹄铁，量产速度比梁山伯预想的还要快些，主要是谢安与谢玄都鼎力支持，原料供给充足，匠人也调拨不少。

三年来，北府兵作部用灌钢法新制的兵器甲胄，几乎都配置给了梁山伯的前锋营。

一千三百名玄甲精骑列成阵势，皂衣黑甲，如钢铁洪流，在校场上奔腾冲杀，声如潮涌，战马铁蹄踏地，震得整个校场都似在发颤。

整套操练一如既往，行云流水，攻守有度，进退有序。

梁山伯立于点兵台上，目光随着那铁流缓缓移动，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则暗暗满意。

他可是知道，大唐太宗李世民初建玄甲军时，也不过千余骑，却能在虎牢关一战中，大破窦建德十余万大军。

如今他这一千三百骑玄甲精骑，已不亚于李世民玄甲军初建时的规模，装备之精良、士卒之精锐，放眼当世，已无出其右者。

每一名玄甲精骑，都配着灌钢法打制的玄甲，甲片比寻常铁甲薄了三至四成，总重不过三十斤上下，可防御力却远胜寻常铁甲。

每一名精骑，都配着一杆灌钢法打制的丈八钢槊、一把灌钢法打制的钢刀。

每一匹战马的蹄上，都钉着灌钢法打制的马蹄铁。

这些装备，都是梁山伯亲自改良、亲自监督打制的，眼下他看着它们被穿在他亲手挑选、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骑兵身上，又在这校场上奔腾如虎，心中那份欣慰，宛如这秋日满场的金光。

萧虎望着台下黑沉沉的铁骑，忍不住凑到梁山伯耳畔，问道：“将军，此番秦军号称百万，倾国而来。咱们北府兵不过数万之众，你老实与我说，这一仗，咱们胜的把握究竟有几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凝重，一双虎目也透露出少见的忧虑。

他不怕死，自跟了梁山伯以来，刀山火海都闯过，可百万秦军压境，这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关乎整个江左存亡的大战。

他心里没底。

梁山伯抬手一指台下，转头道：“啸谷，你且看这玄甲精骑！秦军号称百万，可苻坚真正能带到前线的，不过数十万。其余之众，或分驻各镇，或押运粮草，或虚张声势。

而这数十万之中，多少是被迫入伍的汉人？又有多少是鲜卑、羌胡的降卒？

慕容垂、姚苌这些人，表面上对苻坚俯首称臣，可心里头当真愿为秦室卖力打仗么？这些人，平日里跟着苻坚耀武扬威，可一旦战局不利，他们会为苻坚效死么？我看未必！他们反倒会趁乱而起，趁火打劫。

反观我军，北府兵虽只有数万，却是谢将军一手编练、历经淮南五战淬炼出来的精锐。咱们的前锋营，尤其是眼前这一千三百玄甲精骑，莫说秦军的寻常骑兵，便是他们的具装铁骑，也未必挡得住咱们一个冲锋。

当年淮南五战，咱们三千前锋精锐就敢冲秦军万余骑兵。如今咱们前锋营精锐已有五千，更有这一千三百玄甲精骑，一个冲锋下去，秦军纵有数万之众，也未必站得住脚。

当然，我并非说这一仗易打。骄兵必败，轻敌必亡。

秦军虽军心不齐，并非全无战力；苻坚虽骄，并非全无谋略。慕容垂、姚苌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咱们若掉以轻心，照样会吃大亏。

所以我说，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如此，方有胜算。”

萧虎听了这番话，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一块压了数日的石头，似乎轻了几分。他望着台下那一千三百名玄甲精骑，觉得这些黑甲铁骑，或许真能在数十万秦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咧嘴一笑，瓮声瓮气道：“将军说得是，我萧虎跟着你，从没有吃过败仗，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梁山伯拍了拍他的肩，二人相视一笑。

一份并肩多年的默契，在这秋阳下的校场上，悄然流转。

玄甲精骑的训练结束后，梁山伯携萧虎、花木兰走下点兵台。

梁山伯特意来到校场一角，走到一名正在收拾鼓架的士卒跟前。

这士卒姓赵，年约三十，在军中唤作“赵瞎子”。

他并非天生瞎眼，而是在几年前的淮南五战中，不幸瞎了双眼。

那一战之后，有人以为他活不了了，结果他活了下来，又有人以为他该退伍了，结果梁山伯却将他继续留在前锋营。

因为赵瞎子有一桩旁人不及的本事，那就是擅长打鼓。他的鼓点，快而不乱，重而不滞，能随战局变化而变，冲锋时如雷霆万钧，退守时如潮水缓流，整个前锋营上下，无人能及。

此刻，梁山伯走到赵瞎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今日这鼓，敲得好。”

赵瞎子抬起头，用一双瞎眼“望”着梁山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将军过奖了，我虽瞎了双眼，可这双手还听使唤。将军放心，待上了战场，我定将这鼓敲得秦军心胆俱裂，让咱们的弟兄们听着鼓声往前冲！”

梁山伯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你这面鼓，便是咱们前锋营的中枢。鼓声一响，咱们前锋营五千弟兄都听你号令。你虽不在阵前杀敌，可你肩上的担子，并不轻于在阵前杀敌。”

赵瞎子挺直了腰板，一双瞎眼似乎闪着光：“我明白！我这条命，是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日若不是将军亲自救了我，我早已死在乱军之中。我无以为报，只有这一手鼓，替将军擂到死为止！”

梁山伯望着他那双瞎眼，没有再说什么，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离去。

赵瞎子拄着鼓槌，看不见梁将军离去的背影，但他的一双瞎眼中似乎又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