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一日，春寒未退。

一骑快马自南而来，蹄声急促，马上驿使风尘仆仆，直抵广陵城内将军府，将一封书信送到了谢玄手中。

谢玄展开叔父谢安亲笔写就的书信，逐字逐句细读。

谢安在信中写到，秦军已破襄阳，接下来苻坚必会在东线淮南一带发动大举进攻。命谢玄率军北上，救援被困彭城已达半载的守将戴逯及城内军民。

谢安告诫谢玄，彭城已不可守，不必勉强死守，一旦将城中军民救出，当回防广陵。谢玄作为“监江北诸军事”，其职责在于保卫整个江北防线，不可因彭城之得失而折损全军。

回防广陵之后，须得观察随后的战局变化，再以广陵为基地，伺机发动反击。

谢玄看罢书信，默然良久，然后折好信纸，展开舆图，目光在彭城、泗口、广陵之间来回逡巡，推演了半晌。

他唤来门外的侍从，沉声吩咐道：“即刻传令，召参军以上僚佐，于今日午后齐至将军府议事，不得有误。”

……

……

这日下午，梁山伯自将军府议事后回家，步入卧房，见祝英台正扶着腰身从榻上起身相迎。

祝英台如今怀胎已九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甚是不便，饶是如此，她见了梁山伯回来，仍是站了起来，柔声问道：“梁兄回来了，今日谢将军召集议事，所为何事？”

梁山伯忙伸出手臂，将她搀扶坐下，又拿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自己在她身边坐下。

他将今日军议的北上救援彭城之事，细细与她说了一遍。

祝英台听完，神色不由得有些黯然，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梁山伯看出了她的心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九妹，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你下月就要生了，这是天大的事，我理应陪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亲眼看着咱们的孩子来到这世上。

此番救援彭城，应当耗费不了许多时日。我军意在救援城中军民，并非与敌决战。我估摸着，二十日左右或许就能回来，或许还能赶在你临盆之前。若真能如此，那再好不过。”

说到这里，梁山伯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若实在赶不回来，那就唯有委屈你和孩子了。

好在，产婆已请妥了，是广陵城里最好的。你身边有玉娴、银心、阿棉、李月娥她们守着，有芳芝嫂嫂和张夫人两位知己好友陪着，还有将军府里的桓夫人关切着。

我不在跟前，你必定也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你从来都是最让我放心的。”

祝英台眼眶有些发酸，她非但强忍着没落泪，反而挤出微笑，反过来宽慰梁山伯：“梁兄是领军打仗的人，是谢将军麾下受器重的参军，如今又是你头一回真正出征，自然该以战事为重。

你莫要挂念我，即便没有你在身边，我也定会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母子一道，等你平安回来。”

梁山伯心中又酸又暖，柔声道：“嗯，我相信你能做到。”

其实，他有一番忧思。

这个时代医疗简陋，女子生育如同闯一趟鬼门关，哪怕祝英台身子强健，也未必没有凶险。

他实在希望能赶在英台临盆之前回来，守在她身边，陪她一道闯过这道关。

……

……

出兵之日到了。

这日，谢玄亲率一万余兵力，自广陵拔营北上。

这支兵马沿邗沟水路乘船而进，至淮阴转入淮水，再溯流而上，一路浩浩荡荡，最终驻扎在了泗口。

泗口，乃泗水汇入淮河之处，南北水运之枢纽，东晋在此设有水军营寨。

大军在此扎下水陆连营，营帐相连，战船列阵。

然而，屯驻泗口之后，谢玄发现一桩棘手之事。

彭城已被围半年，内外隔绝，他派了几拨斥候试图潜入城中联络，无一成功。

于是，谢玄召集梁山伯、刘牢之、何谦、高衡、诸葛侃等一众参军以上僚佐，于议事厅中商议对策。

谢玄将彭城内外消息断绝之事说了一遍，问众人可有什么良策。

梁山伯率先开口，竟忽然讲起了一段古事：“当年魏国大将庞涓率军攻打赵国都城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

齐将田忌、孙膑并不率军直趋邯郸与魏军正面相抗，而是引兵直捣魏国都城大梁，佯作攻取之势。

庞涓恐失大梁，急忙回师救援。田忌、孙膑乘其回师途中设伏截击，大破魏军，邯郸之围遂解。

这便是‘围魏救赵’之策。”

讲完了“围魏救赵”，梁山伯旋即道：“此番我军救援彭城，情形与古时颇有相通之处。

围堵彭城的秦军兵力数倍于我军，若与其正面鏖战，非但难以取胜，胜了也必是惨胜。而我军此行，只为将彭城守将戴逯及城内军民平安救出。

既然如此，不该与秦军主力硬撼，而当避实击虚，用‘围魏救赵’之法。

秦军围攻彭城，其辎重粮草皆囤积于留城。留城不单是其粮草军械所在，更是其整个东线战场的后援根本。

我军若放出风声，大张旗鼓地宣称要攻取留城，并摆出进兵的架势，彭超闻讯必会深恐留城有失。他若中计，势必要率主力回防。

待秦军围城主力被调离，我军可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城外我军突击仍在围城的秦军部队，城内戴逯则率军民自内向外冲杀。两下夹击，缺口一旦打开，彭城军民可突围而出，与我军会合。

此策若成，我军可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救援的目的。”

梁山伯说完，何谦、高衡皆微微点头，刘牢之虽素来与梁山伯有些心结，此刻也觉得梁山伯所言在理。

谢玄心中大赞，暗道此子果然不负所望，临阵不慌，谋略深远，头一回出征，就能将古人之策化用到今日战局之中，委实难得。

他没有即刻拍板，而是习惯性地转向诸葛侃，问道：“子述，你以为处仁此策如何？”

“处仁”正是梁山伯的字，今年年初就已启用了。“处”的读音为第三声上声，而非第四声去声，意思是“居处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