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天王苻坚(1 / 2)挽铖
去岁腊月下旬,秦军西线统帅、长乐公苻丕,接到了父王苻坚遣使送来的赐剑。使者当着他的面,传达了苻坚冷酷的死命令,若他来岁春季仍不能攻克襄阳城,以此剑自裁,不必再回长安。
苻丕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使者回禀父王,说自己谨遵天王之命。
使者离去后,苻丕将父王的赐剑悬在了自己的营房。那剑仿佛一双无声的眼睛,日夜冷冷地盯着他。
他苻丕,已无退路!
新年已至,正月里,苻丕集结了各路兵马,加上原本围困襄阳城的兵马,总兵力已达十多万,营帐连绵,旌旗蔽野,刁斗之声日夜不绝。
苻丕几次三番亲自骑马巡视诸营,将一道道军令如雷霆般砸下去,不许任何人稍有懈怠。
十多万秦军,在襄阳城下摆开了决死强攻的架势,如一张绷紧了弦的巨弓,蓄势待发。
正月中旬,秦军对襄阳城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秦军士卒推着高与城齐的云梯,扛着丈余长的攻城锤,架起数十架投石机,从东、西、北三面同时蚁附而上。
箭矢如暴雨般遮天蔽日,石块呼啸着划破长空,砸在城头、垛口、民居之上,碎砖断瓦横飞,尘烟弥漫。
城下的尸体与伤兵一层叠着一层,护城河水已被染得浑浊发红。
然而,襄阳守将朱序及其母亲韩夫人,依旧顽强坚守,指挥若定。
朱序亲立城头,披甲执剑,身先士卒,哪里有缺口就亲自冲向哪里,厉声督战。
韩夫人虽已年迈,满头银发,却拄着一根竹杖,由婢女搀扶着,日日登城巡视,神色沉着,仿佛眼前的十多万秦军都不足为惧。
她一面命人将一锅锅滚油、一捆捆火把运上城头,一面亲自鼓舞那些疲惫的将士。
她的声音苍老却坚定:“都给我听好了!城在,咱们就在;城亡,谁也活不了!你们的父母妻儿就在这城里头,你们退一步,他们就跟着死一步!都打起精神来!这城墙,是你们的命,也是你们的家!”
城中守军虽已疲惫不堪,许多士卒甲胄残破,刀口卷刃,箭矢也早已所剩不多,但仍被韩夫人、朱序这对母子激励着,咬着牙一次次将秦军的攻势硬生生打退下去。
城头滚油浇下,火矢齐发,云梯燃着大火轰然倒塌。
攻城锤好不容易逼近城门,被城上抛下的巨石砸得粉碎。
一道道秦军如潮水般涌上来,又如潮水般退下去,只在城下留下一片又一片的尸体。
秦军攻势愈发疯狂,伤亡却愈发惨重。
苻丕站在高处,立在阵后,望着那一次次功败垂成的攻城的惨状,脸色铁青,双目发红,但没有半分收兵的意思。
他身边有将领低声劝道:“大将军,今日死伤已逾三千,士卒们已疲惫不堪,是不是先收兵歇整二三日?”
苻丕闻言,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厉声喝道:“收兵?歇整?父王的剑就悬在我营房中!谁敢再言收兵,我先拿他祭旗!”
那将领再不敢吭声,领命又冲了上去。
攻势一日接着一日,仿佛永无休止。
……
……
就在襄阳城这般苦苦支撑之时,东晋荆州刺史桓冲,正拥重兵于荆州上明。
桓冲的治所设在荆州上明,距襄阳城不过数百里之遥,快马一日可至,精兵数日可援。
上明驻扎着七万兵力,甲仗鲜明,粮草充足,且桓冲本人亦是久经沙场的宿将。
若桓冲肯发兵救援襄阳城,自侧翼牵制秦军,前后夹击之下,未必不能解襄阳之围。
然而,桓冲却迟迟按兵不动。
非是他不知襄阳之危,非是他看不出苻丕已如疯狗般将全部家当都压在了襄阳城下。
恰恰相反,他看得清楚。
可正因看得清楚,他才更不敢出兵。
七万兵力,是龙亢桓氏的家底,是他坐镇荆州的最大倚仗。
围攻襄阳城的秦军足有十多万,且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凶悍异常。
他若贸然救援,一旦中伏,又或与秦军正面交锋失利,折损了这七万兵力,那他桓冲在荆州的根基就断送了,整个荆州都会被秦军攻占。
到那时,莫说朝廷会如何问罪,便是不问罪,他龙亢桓氏也将衰落,他桓冲势必会沦为谢安石的附庸,任人拿捏。
于是,他选择了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襄阳城被秦军困成一座孤岛,遭受猛攻,陷入刀山火海,只日日遣探马去打探消息,佯作关切,实则一兵一卒也不曾出动。
建康朝廷也并非全无作为,襄阳失陷的后果,司马皇室当然清楚,谢安更清楚。
朝廷派了冠军将军刘波率八千兵马,日夜兼程赶往襄阳救援。
刘波领命之后,率军出了建康,一路溯江西上,又转陆路北上,行动不可谓不迅速。
当刘波率军来至距离襄阳城不过数十里处时,先头的斥候飞马来报:“将军,襄阳城外尽是秦军连营,旌旗蔽日,人喊马嘶,粗略一数,怕是不下十多万!从城下到城外的官道上,秦军骑兵往来巡弋,水泄不通!”
刘波闻言,面色一变,心内暗忖:“苻丕竟集结了十多万秦军攻城,我这八千人若再往前去,便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他本就是奉命救援,并非心甘情愿来打这场极为艰难危险的硬仗。
此刻一听秦军势大,心中本就不多的勇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沉思了良久,终是传下了一道令全军哗然的命令:停止前进,就地扎营,观望战局!
八千援军竟这般在距离襄阳城不过数十里处裹足不前,每天只派几拨斥候远远地打探消息,再未向前踏出一步。
朱序在襄阳城中望穿秋水,然而,朝廷的援军分明已近在咫尺,领军的刘波却成了缩头乌龟。
襄阳城最后的希望,便这般在一片观望与胆怯中悄然熄灭了。
……
……
二月初,秦军的攻势仍在持续,襄阳城内守军的抵抗也仍在继续,但已是强弩之末了。
城中粮草将尽,许多士卒吃不上饱饭,城头守备愈发吃力。
朱序心中清楚,若无奇迹发生,襄阳城破不过是时日问题。
就在这人人自危、军心浮动的关口,一个叛徒出现了。
朱序的部将、督护李伯护,早已心怀二志,如今见大势已去,襄阳已是死局,他更是动起了异心,不愿陪着朱序一同为晋室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