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山伯表字,仁者无敌(1 / 2)挽铖
已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日就是除夕。
广陵城中的年味已渐渐浓了起来。
梁山伯这日自城外大营散值归家,在玉娴的服侍下刚卸了一身甲胄,祝英台就带着盈盈笑意,轻声说道:“梁兄,今日伍勤自江南回来了。阿姑与孟先生都给你写了书信,这两封书信我皆不曾拆看,好端端地搁在书案上呢。
上回孟先生在信中曾说,待年底前后,会专修一书,将为你取字之事相告。我想着,此番孟先生这封书信,多半与此事有关了。”
梁山伯眸中微微一亮,点了点头。
他与祝英台一起在书案旁坐下,就着灯火,先后将陆氏与孟文朗的书信拆开细看。
陆氏的信中依旧是些家常叮嘱,絮絮问着英台的身子、山伯的起居、新年可曾备齐年货,字里行间满是慈母的牵挂。
孟文朗的书信,则是洋洋洒洒,笔意沉厚,果然如祝英台所料,此番是专为梁山伯取表字之事修书详述。
所谓表字,是在本名之外另起的表示德行或本名意义的称呼。
男子年至弱冠,由长辈赐字,自此同辈相称便以字行,乃是极郑重之事。
孟文朗竟是一下子为梁山伯拟了两个表字,让梁山伯自己从这二字之中挑一个合意的。
他在信中细细解释了两个表字的出典与寓意,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足见这番用心之深、思虑之久。
其一,为“景岳”。
这“景岳”二字,与梁山伯的本名形成了极为紧密的呼应。
名中有“山”,字中见“岳”,从“山”之一字升华至“岳”之一字,其间寄寓着期许。
其典出自《诗经·大雅·崧高》里的“崧高维岳,骏极于天”。
岳,是高大的山,是群山之中为尊者,正呼应“山伯”之“山”。
孟文朗的意思是,梁山伯不是只做一座寻常的山,而是要做天下的岳,其高也巍巍,其势也赫赫。
景,是仰慕、向往之意。
“景岳”二字合在一处,气场浑厚,读来响亮,又有“高山仰止”之深意,是盼梁山伯日后能立不世之功,为天下人所仰慕。
其二,为“处仁”。
这“处仁”二字,主要在于彰显德行。
其典出自《论语·里仁》里的“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意为选择居处于仁德之中,方是真正的明智之举。
孟文朗希望梁山伯这一生,既能成为匡扶天下的巍巍山岳,又能始终守住一颗仁心,不为权势所迷,不为杀伐所累。
这表字又呼应了《论语·雍也》里的“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之语。
名中有“山”,字中见“仁”,“处仁”二字正是对“山”字的品德注解。名与字互为表里,相辅相成,浑然天成,殊为巧妙。
祝英台将孟文朗的书信仔细读了两遍,才轻轻放下信纸,抬眸看向梁山伯,感慨着说道:“孟先生果然极在意梁兄!
寻常师长赐字,能拟出一个好的来已是难得,孟先生非但仔细斟酌,竟还一下子拟出了两个表字,且两个皆是用典精到、寓意深远的佳字,更让梁兄自己从中挑选一个。
想来,或是这两个表字,孟先生自己都喜爱,一个也舍不得割弃,索性都给了梁兄,让梁兄来定夺。又或是,孟先生怕只拟一个,万一不遂梁兄的心意,倒教你为难,故而拟了两个,让你挑一个自己更喜爱的。
无论哪种缘故,这份细腻入微的心意,都足见孟先生待你,当真如待自家子侄一般。”
梁山伯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九妹分析得在理。孟先生素来就是这般,处处替人想得周全。他既将选择之权交给了我,我自当好生斟酌,不可辜负了先生这番厚意。”
祝英台将身子微微前倾,眸中满是好奇之色,笑着问道:“那么,孟先生拟的这两个表字,梁兄心里头究竟更喜爱哪一个?你是想字‘景岳’,还是想字‘处仁’呢?”
梁山伯不答,含笑反问道:“九妹更喜爱哪一个?”
祝英台嫣然一笑,说道:“孟先生拟的这两个表字,我都喜爱得紧。
‘景岳’气象宏大,读来便觉胸中豪气顿生;‘处仁’温润厚重,细品之下更见德性之深。
你若是问我,我一时间也真不知究竟更偏爱哪一个。
不如这般,梁兄更喜爱哪一个,我便也更喜爱哪一个。我信梁兄的眼光,也信这表字与梁兄的缘法。”
梁山伯见她这般说,也不再绕弯子,从容地说道:“这两个表字,我也都是喜爱的。但若一定要从中挑一个,那我挑‘处仁’。”
祝英台闻言,也不意外,只是仍好奇地追问道:“为何是‘处仁’?”
梁山伯解释道:“‘景岳’自然是好字,气象宏大,志向高远,孟先生将此字拟给我,是对我寄予了极大的期许。
只是这字作为我的表字,难免显得招摇了些。
九妹你想,我出自寒门,眼下又尚未真正建功立业,不过是个统领前锋营的参军罢了,若自号为‘景岳’,岂不惹人侧目?树大招风,名高遭忌。
而‘处仁’则不同,这字极好地标示了德行。
我身为武将,如今日日练兵,将来沙场之上少不得杀伐之事。身上杀伐之气重了,需要以‘仁’之一字时时自省、时时调和。”
祝英台敛眸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梁兄说得在理。‘处仁’这表字厚重,德性彰显,确实比‘景岳’更沉稳,更合你眼下的身份。孟先生若知你选了‘处仁’,想必也会欣慰的。”
梁山伯微微颔首,将孟文朗的书信仔细收好。
其实,他心中清楚,孟文朗在信中特意将“景岳”放在前,“处仁”放在后,再根据他对孟文朗的了解,孟文朗本人在这两个表字中多半是更倾向于“景岳”的。
但他仍是选择了“处仁”。
除了他眼下对祝英台说出来的理由之外,他心里还藏着两个理由。这两个理由,哪怕是对祝英台,眼下也不便明言。
相比于“处仁”,“景岳”二字更符合他心中那份争霸天下、成为一代雄主的格局与气魄。
山岳者,巍巍然立于天地之间,俯瞰群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至尊气象。
可他觉得,“处仁”是他实现那份远大抱负所不可或缺的根基。
他若想争霸天下,若想从一介寒门参军最终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单单靠武力和权谋是断然不够的。
东晋立国以来,曾先后有过两次重大的权臣以武力行废立之事,前有王敦,后有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