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折戟让白雪衿动脑子想主意，可白雪衿小脑瓜转着转着，思绪便不知不觉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武帝了。

彼时与人族结盟的几个妖国中，以狐族为首的天狐国最为强盛，天狐国的君主是这世上第一只踏上修行之途的妖狐，即便放在所有妖族中，也是第一批得道的古老大妖，世间尊称其为狐祖。

而她则是狐祖的小女儿，彼时天狐国最受宠的小公主。

凑巧的是，武帝也是天狐国出身，彼时他的文采已冠绝当世，诗词文章在坊间争相传抄，却始终不肯入仕为官。

于是便有流言四起，说他才高八斗却恃才傲物，骨子里鄙夷妖族朝廷，不屑与妖为伍。

甚至有朝臣正式奏请狐祖，要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狐祖并未采纳那道奏章，只是一笑置之。

在白雪衿的认知中，她的母亲从来不是一位仁善宽厚的君王，促使狐祖这么做的，纯粹是基于冰冷的政治考量。

人妖共处的国度里，人妖矛盾是永恒不变的话题，天狐国作为人族盟友之首，必须尤为注重这方面的平衡，反对种族歧视是天狐国绝对的政治正确。

当然，武帝后来倒是私下同她说过一句，越是挂在嘴边反复强调的政治正确，就代表这个国家越缺乏什么。

但那也是寻常百姓在暗处吃亏，武帝彼时已名满天下，是举国皆知的大诗人，狐祖自然是不能在朝堂上随性处置，否则迫害人族大诗人的流言传扬出去，难免影响与道玄宗的关系。

而除了人族这层政治正确之外，武帝还有另一道护身符——他之所以不肯入仕，是为了追寻修行之路。

人族与妖族的矛盾对天狐国而言，本质上是影响与道玄宗关系的外交问题，而修行与血脉之争，才是天狐国内部真正不可调和的核心矛盾。

在学会修行之前，所有妖族都只能仰仗血脉之力自然晋升，而狐祖却是凭着修行一途成就尊位，从群妖之中脱颖而出。她的追随者们，同样是为了修行才甘愿聚拢在她麾下。

可以说，修行便是天狐国的立身之本，靠修行晋升的妖，在这片国土上天然要比只凭血脉晋升的妖兽更为崇高。

武帝没有灵根却宣称要追求修行，在世人眼中简直是痴人说梦，可他偏偏喊出了一句“万般皆下品，唯有修行高”，以天狐国的国情而论，他便顺理成章地被捧成了精神可嘉的典范。

靠着这两层不容撼动的政治正确，狐祖没有理会弹劾他的奏章。

而当这场风波眼看要沦为朝堂上一桩不了了之的笑谈时，又有一位臣子适时出列进谏。

他认为民间既已生出此等传闻，便该主动堵住悠悠众口，既然武帝是为了求道才舍弃仕途，那狐祖不妨召他入宫，以侍奉皇室为条件，为他指引修行之路。

如此一来，既嘉奖了武帝求道之诚，又能让厌恶妖族的传言不攻自破，一举两得。

狐祖并不知晓该如何让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踏上修行之路，那位进谏的臣子又适时补充，民间自古便有传闻，海外有蓬莱仙山，山上住着得道仙人，乃是修行的无上圣地，若能助他前往蓬莱仙山，便已算是对他修行之路的莫大指引了。

狐祖沉吟良久，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又命朝臣议一议，该给武帝安排个什么样的闲职。

又有臣子适时提议，小公主白雪衿刚满一月，正需要开蒙启智，让武帝给小公主做个启蒙老师，虽说是无关紧要的闲职，但上得了档次，又正契合武帝的诗人身份，再合适不过。

狐祖欣然应允，这便是白雪衿与她亲爱的师尊相识的由来。

后来白雪衿才渐渐知晓，无论是最初在朝堂上弹劾他的那位臣子，还是后来接连进言献策的两位，全都是武帝事先花了重金买通安排的。

所谓蓬莱仙山，便是道玄宗扎根的靖国，普通人想去那里，在人族与古神妖族频繁征战的时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武帝得知狐祖膝下有一位小公主刚刚降生，当即便盯准了那个启蒙老师的位子，这才精心设计了这盘棋局。

白雪衿得知此事后，只为自己是被师尊亲手选中的狐狸而满心欢喜，全然不知武帝之所以瞄准这个位置，纯粹是因为干别的都容易黔驴技穷。

那时的白雪衿还是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满脑子只想着贪玩，说什么都不肯老老实实坐下听课，让武帝的启蒙教席开展得举步维艰。

结果武帝很鸡贼地提出要给她讲故事，讲了一段，便刻意卡在最扣人心弦的断章处，想听下文？乖乖去把今天的功课学了。

白雪衿气得牙根痒痒，可实在被那些悬念勾得心痒难耐，只好咬着牙老老实实去翻书。

事后她偷偷吩咐侍女去市面上搜罗武帝讲的话本，翻遍了坊间书铺却一无所获，这才恍然明白，那全是武帝现编的。

她一面暗自惊叹于武帝的才华横溢，一面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这篇话本听完了，下回绝不能再中他的花招。

可惜下一回武帝讲起新的话本时，她还是没能忍住，竖着耳朵听得入了迷，于是又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就这样，武帝用了整整五个月，替她完成了最基础的启蒙。

再往后的内容，狐祖也绝不可能让他再教下去了。

人妖平等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谁当真谁就是傻子。终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狐祖不可能放心让一个人族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小公主施加太多影响，更何况他教得也确实不算多出色，别的太子公主，启蒙可没有超过四个月的。

而这一切也在武帝的意料之中，再往深处教，他可真就要露馅了。

离别之际，白雪衿亲昵地喊他先生，问他什么时候还能回来给自己讲故事。

武帝笑着说，等他修行得道的那一天，便回来看她。

白雪衿对这番话颇不以为然，她早就从身边人那里听说了，这世上压根没有凡人能修行的道理。

于是她扬着小脸说，等他终于放弃了求道这个荒唐念头的时候，可以回来再找她混口饭吃，她给他专门封一个官职，就让他天天给自己讲故事解闷。

两年之后他们再度相逢，白雪衿被结结实实地打了脸，武帝不但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还成了人族至强者巫神女的贴身侍从，此番是随巫神女一同出使天狐国。

曾经那个在朝堂上站着如蝼蚁的闲职小官，再度踏入宫廷之时，已然成了狐祖亲自设宴款待的座上宾。

反倒是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同样还在这间宫廷里，脖子上却已套上了冰冷的锁链，被拴在殿角做了看门的牲畜。

当再度与自己的先生重逢时，彼此间巨大的身份落差却没有让白雪衿生出半分羞耻，因为那时的她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对这位熟识的故人亲昵地摇一摇尾巴。

武帝一时甚至不敢相信是她，再三怀疑是自己认错了狐，这哪里是他曾经教过的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分明就是一头没开智的畜生！

而这才是白雪衿作为妖兽的真实灵智，天狐一族生来聪慧，其实是半真半假的传言。

她们在狐族之中自然是聪慧的，可离人族还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