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明说的话，苏长卿连半个字都没有信。

该怎么形容对于这个唯一的儿子的感情呢？

大概只有复杂二字。

谈不上恨，毕竟怎么说这都是世上唯一的亲生骨肉。

更谈不上爱，否则落不到这个相看两厌的地步。

十年前那场战争，渡月教给洗泉剑宗带来的打击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大量弟子伤亡，剑宗的大部建筑被毁成了一片废墟，整座止戈城都深陷魔教来袭的恐惧之中，一直到这两年才渐渐回归正轨。

相比起这些，少宗主苏珩的遗失，虽然让人唏嘘，却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少宗主虽年幼，死去的那些弟子年纪却也不大，大都是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还没来得及扬名，就死在了刀光剑影之中。

没有人比从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更明了什么是江湖险恶。

昨夜还一同喝酒、同仇敌忾的师兄弟，第二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死无全尸，到处都是横飞的断肢残臂，拼都拼不起来。

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苏长卿没有时间想关于儿子的事，匆匆立了个衣冠冢，便将心思投到了修复剑宗这件更重要的事上。

也许正因为如此，战争过后的两三年，他几乎没怎么想起过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

反而是一切渐渐好起来之后，苏长卿终于得了些空闲的时光。

酒过三巡，恍惚之间，会觉得儿子还住在那个偏僻的别院之中，默默无闻，像一根独自长大的青竹。

私下常有老奴在他身边说，少宗主和宗主小时候真是半点不像，太过安静，也太过孱弱。

苏长卿心里其实也这么觉得。

他年少成名，六岁时，已经使得一手行云流水的好剑，承载着整个宗门的厚望。

如此一来，自然是春风得意，开朗热情，广结好友。

儿子半点都不像他，平日里闷不作声，一得了空，就往藏书阁里钻。

苏长卿疑心他在搞什么事，偷偷去看过他几回。

可是儿子真的是在看书，从晦涩难懂的古籍看到一月一度的江湖快报，看得聚精会神，废寝忘食。

字都认不明白的年纪，看得懂甚么？

彼时的苏长卿这样想着，转身拂袖离去，并不和儿子多说什么。

等年纪大些，身体养好了，还是教他学剑罢。

不指望他名扬天下，至少有个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

这个念头没能在苏长卿的脑子里待多久，因为战争来了，儿子丢了，再没有延年益寿的需求。

虽然是少宗主，但待遇和牺牲的普通弟子没什么区别，都是在后山立了块碑。

送葬的那天，几把纸钱撒出去，“苏珩”这个人就从世上消失了。

像是水消失在了水里，没有掀起太多波澜。

苏长卿站在人群的首位，看着香灰漫天，摆出一副父亲该有的沉痛神情，心里却也是没什么波澜。

这个他一直不喜欢的孩子终于死了，不会再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他想要甩掉的那些陈年旧事，也再也追不上他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去看他的夫人，想知道对方是否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苏夫人就站在他的身侧，斗笠面纱之下的面容苍白，神情一如既往的冰冷。

苏长卿正要回头，一阵风起，黄纸做的铜钱漫天纷飞，将她的面纱掀起一角。

依稀可见两行清泪，从那张过于消瘦可是依旧绝美的脸庞滑落。

苏长卿默然，两人就这样怀揣着各自的心事，静静地站在墓前。

夫妻多年，他们总是如此相敬如宾，相对无言。

平日如此，在唯一骨肉的祭日，同样也是如此。

不知道夫人若是知道儿子还在世，会是怎样的反应？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又被苏长卿给否决了。

温棠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与其让她受到惊吓和刺激，不如不告知她这个消息。

反正她也对这个儿子感情复杂。

原因？大概和他一样吧。

苏长卿想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随后，他拂袖转身，端出一个宽厚温和的笑容，朗声开口：

“诸位贵客！”

人群本来一直都在远处遥望着他们的动静，见到他开口，又是熟悉的谦谦君子的态度，一时间都放下心，围了过来。

“正如各位所见，我宗弟子齐越，技不如人，遗憾败于这位景少侠手下！既然如此，作为名剑大会的公证人，我便在此正式昭告天下！本届名剑大会的胜者——”

苏长卿抬起手，笑容满面：

“景明！”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听到自己的新名字的，江景明默默在心里吐槽，却也只能装出一副荣光满面的模样。

苏长卿的笑容毫无破绽，他转过身，谦和的语气之中没有一点前辈的架子：

“按照事先说好的规则，本届名剑大会的胜者，可自由前往我宗藏书阁，尽情一观！景少侠，你打算什么时候前去？”

“先等会儿吧。”

江景明随口回答，他转头看了一圈，却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奇怪，谢云起呢？

她那一袭红衣在人群中原本十分耀眼好认，可是这会儿人头攒动，一时竟然找不见人。

苏长卿咳嗽了一声，等候在一旁的洗泉剑宗弟子便上前来，将昏死过去的齐越给抬走。

他看起来并没有受太重的伤，更像是心力交瘁，打击太大。

身边的始作俑者却一直在心不在焉，东张西望，苏长卿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向他质问：

“方才忘了问你，你和谢家小姐，是怎么搅合到一块去的？”

“什么话。”

江景明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寻找，漫不经心地回答：

“搅合？说的未免也太难听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对于这个亲爹还是有些怨气的。

每次和他说话，都忍不住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不是搅合？难道该说苟且？”

苏长卿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

笑话！

少男少女之间那点小九九，是个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两个人都快当众抱一块亲嘴儿了！

“她未嫁我未娶，再怎么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怎么？难道您是觉得洗泉剑宗高攀不上神都卫？”

江景明又是一笑，话里话外满是讽刺。

碍于人多，苏长卿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不过明显像是吃了苍蝇一样不爽。

不过转念一想，他却又爽了。

那是谢济川的掌上明珠啊！从小众星捧月养大的宝贝闺女啊！

如今白菜被猪拱了，该难受的不是他谢济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