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的人群都退得很远，只有谢云起胆大包天，依旧站得很近。

浮光的剑气在她身侧荡开，给她周身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裙裾飘飞，赤金相衬。

江景明倒提长剑，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人。

齐越死死咬着牙，鲜血从牙缝里渗出来，看起来很有些狼狈。

但他脸上的神情仍旧不忿，充满没由来的恨意，似乎想要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

“认输么？”

江景明稳稳持剑，挑眉发问。

“你他妈做梦！”

齐越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你若是有种，你就赢到底，现在就动手把我杀了。”

齐越将这句话说出口，觉得胸口淤积的血都松泛了些。

他笃定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家伙不敢动手杀他。

他可是齐越，是洗泉剑宗现任大弟子，是即将继承正统的人！

不管这人是哪里的阿猫阿狗，此次都该知道，不是所有竞争都有公平的结局。

拔出了封印之剑如何？赢下了名剑大会又如何？

如若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出了这样一次风头，无异于抓住了一块烫手山芋。

江湖险恶，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上了他。

现在还在台下为他欢呼鼓掌的人，又有多少在走出了洗泉剑宗之后，就会露出本来面目，想要争夺他的成果？

明枪尚且难挡，更何况无数藏在暗处的箭？

齐越想到这里，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满嘴满脸都是血，此时笑得如此猖狂，看起来让人觉得诡异而又恐怖。

“动手啊！”

齐越大声咆哮。

谢云起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小声嘟囔：

“这人真的得了疯狗病吧？嚷嚷什么？”

相比起她溢于言表的嫌弃，站在他跟前的江景明就要冷静多了。

他并没有被齐越这很是拙劣的激将法给激将到。

事实上，江景明清楚齐越为什么要故意激怒他。

在名剑大会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后续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封印之剑这种东西，的确和烫手山芋无异，无论是谁拿在手里，都会引来争斗。

若是偷偷拿走不为人知倒也罢了，反正世上也没人知道封印之剑的真面目，可是偏偏是在名剑大会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况之下。

此次从渡月教出发，江景明一直秉承着低调行事的原则。

奈何到了眼下这个局面，也由不得他低调了。

相比起“渡月教少主”这个身份，“遗失多年的洗泉剑宗少宗主”，听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所以，两者相害取其轻。

江景明之所以如此行事，就是决定不再将少宗主这个身份当做什么绝对不可泄露的秘密。

因此，走出洗泉剑宗之后，等待着他的危机会比此时此刻更多。

不过，江景明并不为此感到忧虑。

他要弄清楚关于尸鬼之术的一切，要找到救阿青的方法。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可以不择手段。

只要清楚自己做的是对的事，所谓的明枪暗箭，于他来说都不过尔尔。

……

面对着齐越，江景明垂首，目光之中竟然有几分怜悯。

而齐越瞪着眼睛，满眼通红的血丝：

“杀了我，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

“那么，不妨试试看吧。”

江景明勾起嘴角，倒转剑尖。

剑锋直指着齐越的咽喉，巨大的压迫扑面而来，他目眦欲裂，可是却连握剑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此情此景，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万籁俱寂。

空气几乎凝固，江景明始终淡淡地笑着，好像剑锋所指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他真的敢杀人么？这可是洗泉剑宗的大弟子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开口。

“杀了又如何？这种品行卑劣的恶徒，哪怕今日不死，今后也会死在别人的手下！难道苏宗主要包庇他的所作所为么？”

青萍剑宗的弟子愤然开口，他们一行人都正在为了他们被挑断手筋的大师兄而不平。

“就算他再怎么卑劣，也是洗泉剑宗的人，难道你们要让苏宗主连自己的弟子都保护不了？”

“这位少侠若是大发慈悲，就替苏宗主清理门户！”

“你若这么想杀了他，怎么不自己亲自动手？坐山观虎斗，是想渔翁得利么？”

“你！”

人群中的争执声愈演愈烈。

事件的主角江景明却恍若未闻，他只是含笑看着齐越，看着他的神情渐渐从嚣张转为了不安。

“你当真不怕死吗？”

江景明悠然开口，低垂的眼睛犹如一汪深潭，漆黑而淡漠。

“今天不是你此生最重要的一天吗？原本该夺得胜利的人是你，你离名扬天下就差一点点了啊。”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恶魔低语，一字一句，钻进齐越的耳朵里：

“为了今天，你提前做了多少的准备？你打定主意不管是谁想挡你的路都会被你杀死，你在同门的切磋中从不留手，你让多少手下败将断手断脚，此生再也碰不得剑？你还记得他们是如何哀求你的么？”

齐越的瞳孔微微颤抖着，几乎想大声喊让他闭嘴，他不想再听这些。

“可是现在呢？你竟然一心只想拿命赌一把，赌我不敢对你动手，赌我走不出洗泉剑宗的门？”

江景明嘴角挂着笑容，眼底泛滥着一股漠然的邪气：

“最后一个问题，你儿时应该有做过拔出封印之剑的美梦吧？期盼着成为天命所归吧？”

“……”

心事被拆穿，齐越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那么，死在这把剑下，也算如你所愿吧？”

江景明笑意更甚，下一瞬，他忽然松开了手。

青铜剑锋垂直而落，眼看就要刺穿齐越的咽喉。

人群中一阵倒吸一口凉气的惊呼。

虽然方才已经争执讨论过一番了，但是也没有人想到他真的会动手。

在洗泉剑宗的地界杀死洗泉剑宗的大弟子，这种行为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嚣张无度了。

剑锋划破空气，一声利响。

齐越终于意识到死亡将近，可他甚至没有反抗或者躲避的力气。

“铛！！！”

剑刃相撞的声音。

江景明抬手，抓住了即将被击飞出去的浮光剑，后退一步。

格开落下的浮光的是那把当归，而手持当归的，是一袭仙气飘飘的白衣。

“不孝子。”

苏长卿提剑，目光漠然。

江景明低头，几不可闻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