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知意不悔(1 / 2)怀玉枕风
“喂喂,景明。”
谢云起凑近了一点,拽住他的袖子:
“你瞧,那家伙是不是生气了?”
“好像是。”
江景明点点头。
术士仍然悬在半空,长袖垂落,遮住了他朽木般的双手。
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仍然在笑,只是那笑容更让人觉得危险。
像是要回应两人的猜想,静默的黑影众中,忽然有几个影子慢慢飘浮起来,如术士一样,悬停滞留空中。
“这是刚刚藏在他们之中的傀儡!”
谢云起皱着眉头,辨认出来。
其中有一只傀儡的背上还插着一把她投掷出去的匕首,那时候她眼见傀儡将一个神都卫摁在地上,慌乱之中拾起匕首狠狠掷出。
她本来就是以巧胜力的路数,自然不擅长投掷,不过虽然没有重伤傀儡,却也使得它困惑地回过头张望了一下,那名神都卫也因此得以逃开。
“是,除去他自己,一共还有六个傀儡。”
江景明淡淡地说。
方才的混战之中,他斩杀的傀儡远远不止六个,不过这些东西已经又活了过来,像是一群打不死的疯狗。
“这会儿摆出这种妖异的阵型,又是要做什么?”
陆昭咬着牙,从外袍上扯下一匹布,狠狠缠在肩膀上的刀口上。
这样的包扎虽然粗糙,却能让他短暂地恢复战斗能力,拿得起剑。
身边全是倒下的同伴,就算后半生沦为残废,他也要战至最后一刻。
方知意走到江景明的身边,仰头看着六只傀儡以真身为中心分列两侧,悬于听瀑山庄之上。
“像是某种阵法。”
“的确。”
江景明刀柄一转,微微眯起眼睛:
“不管阵法的效用如何,都不能让其成型,我去解决一只。”
“没用的。”
方知意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摇摇头:
“这样的阵法,只要你没有成功杀死阵眼,它就是无法被破坏的。”
“而他们恰好不死?”
“是的,而他们恰好不死。”
方知意扬起嘴角笑了笑,神情中有些无奈。
江景明却隐隐约约从她脸上读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不知道这位神医小姐是不是钝感力太强了,如果这阵法是什么毁天灭地众生平等的效用,大约半炷香之后,大家可就一起死在这里了。
“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陆昭拄着剑,徘徊四望,很是不甘心。
“你们快看!这些傀儡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变了?”
谢云起说着说着,就没由来地打了个哆嗦。
表情?
很难想象以这些傀儡青面獠牙的面容,还能做出“表情”来。
江景明闻声抬头,只见离他最近的那只傀儡,竟然獠牙毕露,面露凶光,分明是极其愤怒的神情。
而另一边的阿青头上,那只傀儡嘴角下撇,空洞的两眼中淌出几行血泪,看起来很是悲伤。
众人纷纷抬头观察,只见得每只傀儡的神情都有所不同,有的忧愁,有的惊恐。
而站在中间的术士,仍是保持着微笑,诡异中透露着几分喜悦。
“喜、怒、忧、思、悲、恐、惊......”
文拂晓捋着胡须,在原地踱步沉思,终于一拍手:
“七情噬心阵!”
“什么什么阵?”
谢云起蹙起眉头,没听清这个拗口的名字。
周围的山风静了一瞬,文拂晓深吸了一口气:
“你瞧他们脸上的神情,正好是对应着七种情感。古籍上记载,此阵实际是幻阵,并不以刀剑杀人,只为诛心。”
“诛心?听起来似乎比天降巨石或者下刀子雨什么的要好一点啊?”
陆昭抓了抓脑袋,尝试着说这种话来宽慰自己。
“不,幻阵的可怕之处在于,天上并没有下刀子雨,可是你却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锋利的刀刃穿过了你的心口。”
文拂晓捻着胡须,摇头叹气。
“除此之外,一定要小心,不要在幻阵中暴露自己的内心。”
方知意适时地接上了一句,悠悠然一笑:
“不然,你所害怕的,你内心最脆弱的,你的悔恨你的恐惧,都会在阵中暴露无遗,你会经历比死亡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她这话音一落,众人无不面如死灰。
“有什么反制的手段么?”
江景明手指轻轻敲着刀鞘,无咎回以微弱的刀鸣,让他暂时还能保持平静。
“没有。”
方知意闭起眼睛,唇角微微勾起:
“若是有一坛问心醉,灌得自己彻底昏睡过去,也许有用。”
“方姐姐你手上有没有什么迷药之类的?实在不行毒药也行,给我来个痛快好了!”
谢云起的脸色苍白。
她从小到大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连父亲罚跪半个时辰都挺不住,如今更是没有信心扛住这什么劳什子“七情噬心阵”。
渐渐的,四周的黑影众退了出去,围绕在山庄的边界处。
只剩下飘在空中施法的术士和傀儡,以及被困在中心的众人。
“大小姐不必惊慌,你是谢济川养大的女儿,最不该怀疑自己的内心。”
陈刹坐在地上,静静地说。
他的双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一身掌法已经无法使用,他现在和寻常人无异。
可是他的神情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是平静,以及宁死不屈的意志。
江景明的掌心感受到刀鞘的凉意,默默细想,也许陈刹是这里最不畏惧所谓幻阵的人。
反正他自己的话,多少还是有点害怕的。
攻心的阵法,他几乎已经能够猜到等待他的是什么了。
既然最害怕什么,来的就是什么,那么他能看到的,肯定与渡月教众人有关。
术士睁开眼睛,笑容在他那种惨白的脸上扩大,四周静下去的山风再次呼啸起来。
他忽然高举双手,开始大声念诵着怪异的字句,尖利的声音喑哑而诡异。
傀儡也举起了手,四肢和身躯一同僵硬地扭动,像是什么古老的祭祀之舞。
围绕在周围的黑影众发出低沉的回应,似有千人万人同时低语,整座大山都因此而微微颤动起来。
江景明微微屈膝,稳住重心。
他听不懂术士在念诵的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中州的语言,配合上他尖锐的语调,更是晦涩难懂。
“似乎有几句佛偈。”
方知意同样侧耳仔细听着,半晌,她转头说。
“佛偈?”
江景明微微一愣。
“是,出自很古老的一些经文的残篇——不过是倒着念的。”
方知意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江景明摩挲着刀柄,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倒念经文,听起来真是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