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神使也要与时俱进嘛！”

女孩嘴上抱怨，伸向录取通知书的手却始终没有收回来。

另一边，有孩子指着白狐喊道：

“我想骑狐狸！”

“这个简单。”

羽生悠真挥了下衣袖。

孩子面前那只白狐迎风变大，转眼便长得如同小马一般。

它低下身体，示意孩子爬到背上。

孩子的父亲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欢呼着抱住狐狸的脖子。

白狐驮着他跑过稻田，蓬松长尾卷起一串金色光点。孩子的笑声从远处传来，绕过鸟居，又从另一侧奔了回来。

更多祈愿纸被送到羽生悠真手中。

有人想让自己的店铺坐满客人。

羽生悠真抬起手，一间灯火通明的小店便出现在稻田中央。推门声接连不断，店主站在柜台后面忙得手忙脚乱，脸上却全是笑容。

有人希望离家多年的孩子回来。

稻田间便多出一条通往鸟居的小路。黄昏尽头，一道背着行囊的身影沿着小路慢慢走近。等候的人明知只是一场梦，仍向前跑了几步，眼泪落得猝不及防。

还有人只是希望，今晚能重新坐在全家人中间吃一顿饭。

白狐拖来一张低矮长桌。

热气腾腾的饭菜逐一出现，空了许久的位置重新坐满熟悉的人。碗筷碰撞，闲聊声与笑声混在一起，像是那张餐桌从来没有冷清过。

一场又一场梦在金色稻田间展开。

羽生悠真站在拜殿石阶下，接住白狐送来的祈愿纸，再将它们随手送进风里。

每张纸飞出去时，都会在某处变成不同的光景。

愿望越来越多。

第一张之后还有第二张。白狐刚叼走一份，便有人弯腰递出另外两份。新的请求不断从嬉笑声里冒出来，仿佛只要狐狸先生还站在那里，今晚便永远不会结束。

“兄长大人答应得倒是轻巧。”

玉藻前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

“这群人根本没有满足的时候。”

“既然是美梦一场，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无数张脸都朝着他，无数愿望也在等待他回应。有人兴奋，有人期待，也有人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像是握着最后能够抓住的东西。

一只狐狸从他脚边跑过，送来了新的愿望。

羽生悠真正要伸手，动作却停了一下。

这次叼着祈愿纸过来的不是白狐。

一只金色的狐狸咬着纸张一角，仰头看着他。

“你不是只负责监督吗？”

金色狐狸把纸往他手边送了送。

羽生悠真接过来。

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甚至挤在了一起。

【希望妈妈不再疼了】

羽生悠真顺着金色狐狸的目光望去。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双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女人脸色不太好，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即便身处这样的热闹里，眉间也藏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小女孩发现狐狸先生看过来，小声问道：

“这个也可以吗？”

周围的喧闹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羽生悠真握着那张祈愿纸，隔着人群望向一旁。

绯守澪也在看着他。

缠绕在她周围的细线已经散去大半，脸上倒是好了不少。她站在母亲身旁，手指从衣袖间慢慢松开，平静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灯火，落在白狐面具上。

羽生悠真收回视线。

他弯下腰，与小女孩平视。

面具后的声音不再带着玩笑。

“当然可以。”

金毛狐狸从他脚边走出，来到母女二人面前，尾巴绕着她们轻轻扫过。

金色光芒从地面升起。

女人身上的厚外套消失了，眉间的疲惫也随之散去。轻便的衣摆被晚风吹动，她站在金色稻田间，脸上重新有了血色，仿佛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许久的重量。

小女孩仰着脸，一时忘了说话。

女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轻松的身体

下一刻，女孩扑进她怀里。

女人稳稳接住她，又将她抱了起来。

“妈妈？”

“嗯。”

她笑着应了一声。

女孩把脸埋进母亲颈间，抱得很紧。

女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嘴角却始终带着笑。

金色狐狸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羽生悠真脚边。

“多送了一点。”

玉藻前说道：“算在兄长大人的报酬里。”

“知道了。”

羽生悠真站起身。

更多白狐叼着祈愿纸跑来，在他面前挤成一团。

他看着那些写满字迹的纸张，抬起双手。

“所有的愿望都送过来吧。”

面具上的狐脸扬着嘴角，深青色羽织在金色稻田间舒展开来。

“狐狸先生今晚还不至于吝啬到这种程度！”

白狐们一拥而上。

祈愿纸飞向半空，像一群被夜风托起的白鸟。

有人看见远行的家人平安站在门外。

有人重新走过儿时生活的街道。

有人站在阔别多年的老屋前，听见门内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也有人什么都没有索求，只让一只白狐趴在膝边，低头抚摸它柔软的皮毛。

金色稻田间，梦境彼此交错。

参拜者的笑声、呼喊与压抑不住的哭声混在一起，却不再像先前那些重复的低语般让人喘不过气。

面具之后，绯红色的眼睛注视着神前。

最后几根细线从澪身上滑落，在稻田上方散开。

它们没有再次缠向任何人，只在拜殿前盘旋片刻，如同香火般缓缓升起。

绯守澪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葵仍握着女儿的手，却不再需要用力支撑。

她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美好的幻景，从始至终关注的都是站在愿望中央的狐狸先生。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只纸鹤穿过金色稻浪，摇摇晃晃地飞到羽生悠真面前。

在旁人眼中，它大概是表演的一部分。

纸鹤落到他伸出的手指上，翅膀轻轻拍了两下。

“准备好了。”

星见琉璃的声音从纸鹤中传来，只有他能够听见。

羽生悠真抬头望向山下，时间差不多了。

“狐狸先生！”

一个孩子抱着白狐的脖子，不舍地问道：“它们要走了吗？”

羽生悠真转过身。

人们捧着黄金稻穗，站在各自的美梦之中。有人刚刚与家人重逢，有人还坐在热闹的餐桌旁，也有人只是望着眼前已经许久不曾出现的笑脸。

他将手指上的纸鹤送入风中。

“今晚的愿望，就到这里。”

人群里响起遗憾的声音。

许愿发财的年轻男人更是下意识按住了装满黄金稻粒的口袋。

“这么快？”

“梦做得太久，明天会起不来的。”

羽生悠真抬起一只手，指向远方渐暗的天空。

“临走前，这是最后一件礼物。”

“诸位，请抬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火光从山下升起。

尖锐的破空声划过夜幕。

人们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抬头。

下一刻，烟花在绯守稻荷神社上空绽放。

砰——

赤红色的火光铺满夜空，将朱红鸟居、拜殿屋檐与参道上的人群一同照亮。

孩子们发出惊喜的欢呼。

第二束烟花紧随其后，在更高处化作大片金色光雨。

与此同时，稻田开始消散。

金色稻穗顺着风势破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升向天空。人们手里的黄金谷粒也逐渐变得透明，最后从指缝间飘散，与落下的烟火混在一起。

桌上的饭菜、熟悉的街道、久别归来的身影，都在绚丽的光芒中渐渐远去。

没人再伸手挽留。

毕竟狐狸先生早就说过，神使只管做梦，不负责天亮以后的事。

白狐们从人群间跑过，一只接一只跃进金色稻田的尽头，身体化作流光，奔向烟花照亮的夜空。

最后只剩下那只金色狐狸，它站在羽生悠真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羽生悠真低声说道。

金色狐狸从鼻间哼了一声，尾巴却在他衣摆上轻轻扫过。

随后，它转过身，走进拜殿旁的阴影。

金色身影与夜色重叠，悄然消失。

幻术彻底散去。

许愿发财的年轻男人掏了掏口袋，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还真是一点都没留下。”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

“至少你刚才已经富过了。”

“也是。”

人群里的笑声再次响起。

那个许愿母亲不再疼痛的小女孩依偎在母亲身边。

女人仍披着厚厚的外套，眉间的倦色也没有消失。

她低头握住女儿的手。

女孩仰头看她。

两人相视片刻，一起笑了起来。

不远处，那名反复祈求家人平安的中年女人擦去眼泪，走到赛钱箱前。

她没有再次许愿，只是投入一枚硬币，低头合掌：“谢谢。”

硬币落入箱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人们陆续走到神前。有人低头行礼，有人将已经舒展开的祈愿纸重新放回托盘，也有人只是站在烟花之下，向拜殿安静合掌。

愿望依旧存在人们心中。

只是他们都曾在今晚，短暂地抵达过愿望实现后的明天。

羽生悠真散去写轮眼，狭长眼孔之后重新归于漆黑。

烟花仍在夜空中绽放，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片光彩吸引。椿子婆婆开始招呼巫女收拾残局，葵则在女儿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转过身，沿着石阶走上神前。

绯守澪站在那里，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眉间却还留着几分倦意。洁白千早垂落身侧，绯袴的下摆被夜风轻轻吹动。

羽生悠真在她面前停下。

他背对着漫天烟火，微微弯下腰，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该下班了，巫女小姐。”

面具后的声音已经褪去了方才属于神使的从容与戏谑，只剩下她熟悉的散漫。

绯守澪看着他。

又一束烟花越过少年肩头，在夜空中盛放。

绚烂的光彩从他身后倾落，照亮深青色羽织，也勾勒出白狐面具微微扬起的嘴角。

可她始终没有抬头。

只是望着烟花之下的少年，笑靥如花。

她将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