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

玉藻前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困倦。

“兄长大人把妾身吵醒，就是为了让妾身陪你变戏法？”

“先看看外面。”

识海深处安静了片刻。

玉藻前借着他的视线，看见了神前的景象。

绯守澪站在密密麻麻的愿望之中，白色千早几乎与她苍白的脸色融在一起。那些看不见的细线仍在不断收紧，每亮起一分，她握着衣袖的手指便跟着用力一分。

“……真是贪心。”

玉藻前的声音里已经没有睡意。

“不是他们的问题，先把所有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能做到吗？”

“妾身可以用火焰把他们吓走。”

“真是妖怪的思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采取温柔一点的方法。”

玉藻前沉默了几秒。

“兄长大人究竟把妾身当成什么了？”

“会幻术的狐狸？”

“无礼。”

“温柔、美丽、高贵、无所不能的神明妹妹，可以帮帮我吗？”

“……勉强合格。”

神前，绯守澪的身体又晃了一下，就连台下的葵也受到影响，神情恍惚。

玉藻前显然也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这一幕。

片刻后，她轻轻哼了一声。

“仅此一次。”

一阵温热从意识深处涌来，羽生悠真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拥抱了。

眼前再次恢复清晰时，白狐面具边缘已经浮起一层很淡的金色微光。

风从回廊下穿过，带起他深色羽织的衣角。

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向拜殿前的石阶。

“羽生君？”

葵看见他脸上的面具，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交给我吧。”羽生悠真从她身旁走过，“接下来算临时加演。”

随后，他转过身。

“诸位。”

声音落进人群，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仍有人低着头，不断重复自己的愿望。

羽生悠真抬起右手。

参道两侧，一盏尚未点亮的灯笼忽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橙黄色的灯火顺着参道一路向下流淌，穿过一重重朱红鸟居。片刻间，整座神社便被灯笼照亮，连回廊下沉积的暮色也随之退去。

杂乱的祈愿声渐渐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

“这是……”

“神社安排的节目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

站在母亲身旁的小男孩仰着脑袋，盯着石阶下的白狐面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认出了那件深青色羽织。

“是上午那个哥哥！”

“……”

羽生悠真循声望去，正是早上在金鱼摊旁说他很弱的那个孩子。

他决定装作没听见。

羽生悠真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朝台下略微欠身。面具上的狐脸似笑非笑，声音也比平时多了几分从容。

“诸位晚上好。在下奉稻荷大神之命，暂借绯守家的屋檐，前来接取今夜的愿望。”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真是稻荷神的神使？”

羽生悠真侧过身，抬手让出身后的拜殿。

“狐狸们，该出来遛弯了。”

细碎的响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石灯笼后方先探出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

紧接着，拜殿回廊、赛钱箱下方、参道两侧的草丛里，都有尖尖的耳朵冒了出来。

一只只白狐从阴影中钻出，拖着蓬松的尾巴跑向拜殿。它们有的步伐轻快，有的还没睡醒似的打着哈欠，还有两只经过长案时撞到一起，原地滚成了一团。

“狐狸！”

“好多白狐狸！”

白狐们挤挤挨挨地来到羽生悠真面前，最后排成两列。

队伍不太整齐。

其中一只发现自己的尾巴被同伴压在爪子下面，回头咬住了对方的耳朵。直到羽生悠真低头看过去，它们才立刻松开彼此，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

直到最后，一只浑身金黄的狐狸才慢吞吞地从拜殿后方走出来。

它比周围的白狐稍大一些，皮毛在灯火下流动着浅金色的光泽。来到羽生悠真脚边后，它也没有坐下，只是仰起脑袋，没好气地盯着他。

那副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愿来加班的。

羽生悠真抬手示意四周安静。

“证据已经足够多了，再问下去，就显得有些不礼貌了。”

台下响起零星笑声。

原本僵立不动的人群渐渐有了反应，彼此低声交谈起来。

“那么，这位狐狸先生。”

人群后方，一个年轻男人半开玩笑地举起手。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说来听听。”

“我想要钱。”

他的话引来一阵笑声，旁边的同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哪有人当着神使的面许这种愿望。”

“有什么关系？谁不想要钱。”

“说得也是……”

“我想让店里的生意好起来。”

“希望今年能考上大学。”

“家里人身体健康可以吗？”

“我想要一座大房子！”

一旦有了开头，更多声音便跟着冒了出来。

压抑的低语渐渐变成七嘴八舌的呼喊。有人说得认真，也有人只是跟着起哄，就连刚才一直维持秩序的年轻巫女都忍不住回头望向拜殿。

羽生悠真站在石阶下，耐心听完这些愿望，才重新抬起手。

“钱财、健康、学业、姻缘，还有久别重逢，看来诸位想要的东西还真不少。”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写轮眼的绯红藏在面具之后。

眼前那些原本缠绕着澪的细线仍在轻轻颤动，只是随着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明亮。

“你们的愿望，我收到了。”

有人露出期待，也有人怀疑地看着他。

羽生悠真话锋一转。

“不过，提前说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神使只管做梦，不负责天亮以后的事。病了要按时吃药，考试得自己去考，至于生意不好……”

他看向一位不断念叨生意的店主。

“也别来神社找我退钱。”

这一次，周遭的笑声比刚才明显了许多。

店主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也跟着笑了起来。

刚才开口要钱的年轻男人问道：

“那今晚真的什么都可以？”

“当然可以。”

羽生悠真抬手指向长案上的祈愿纸，以及身后的狐狸。

“写好的愿望交给它们。”

“没有写下来的，现在说也来得及。”

“不过，一只狐狸只接一份。太贪心的人，请自觉排在后面。”

话音落下，白狐们立即四散开来。

它们穿过人群，有的叼走参拜者手里的纸张，有的跳上长案，将托盘里叠好的祈愿纸逐一分开。

一只体形最小的白狐跑到那名中年女人脚边，前爪搭上她的鞋面，仰头看着她。

女人怔了怔，总算不再重复那句“请让他平安”，慢慢松开了攥得发皱的祈愿纸。

小白狐将纸叼走，蓬松的尾巴从她腿边擦过。

更多细线随之松动，澪身边终于有了空隙，站在她身旁的葵察觉到女儿紧绷的肩膀松开些许，立即握紧了她的手。

羽生悠真收回目光。

第一只叼着祈愿纸的白狐已经跑到面前。

纸上写着很简单的两个字。

【发财】

字迹粗大，落笔有力，恨不得占满整张纸。

羽生悠真看向刚才那个年轻男人。

“你的？”

对方大方承认。

“没错。”

“不错的愿望。”

羽生悠真捏着祈愿纸，稍微抬起手臂。

深青色衣袖在风里划过，拜殿前的景色随之一变。

朱红鸟居依旧立在参道上，脚下也还是平整的石板，可鸟居外的山林却在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稻田。

沉甸甸的稻穗在夜风中起伏，一层接着一层，沿着山势铺向远处。金色的浪潮掠过天地，细碎的稻叶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还夹杂着新米成熟时淡淡的香气。

人们站在参道中央，仿佛整座神社都被稻田托了起来。

羽生悠真屈起手指，在祈愿纸上轻轻一弹，清脆的声响随风荡开。

最靠近参道的稻穗逐渐变得明亮，原本柔软的谷粒蒙上一层金属光泽。风再次吹过时，一串串黄金稻粒从穗间脱落，撞在石板上，发出细密的叮当声。

刚才许愿发财的年轻男人睁大了眼睛。

一粒黄金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入手微沉，连稻谷表面的细小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是真的？”

“至少现在是。”

羽生悠真摊开手。

“能拿多少，全凭本事。”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孩子们最先蹲下，追着滚过石板的黄金稻粒乱跑。几个年轻人也顾不上矜持，笑着加入其中。

许愿发财的男人一手捧着金色稻穗，一手还在往口袋里塞，忙得满头是汗。

同伴在旁边提醒：“狐狸先生说了，天亮以后可不负责。”

“那我至少先富到今晚！”

笑声顺着参道传开。

那些仍不愿松开祈愿纸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灯火、白狐与延伸到天边的金色稻田。

一根根细线从澪身边脱落，白狐们仍在人群间来回奔跑。

“狐狸先生，我想考上大学！”

一名高中生模样的女孩举起手。

羽生悠真拍了下手，答应得十分慷慨。

“准了。”

女孩眼睛一亮。

“真的？”

“不过是在梦里，明天记得复习。”

“诶？”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女孩红着脸抗议：“这和没实现有什么区别？”

羽生悠真抬手一点，一只白狐跳上她面前的石灯笼，嘴里叼着一封崭新的录取通知书。

女孩愣了一下，立即伸手去拿。

白狐却抬起脑袋，让她抓了个空。

“它好像不太相信你。”

羽生悠真说道：

“先背一段英语给它听听。”

“为什么狐狸还会考英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