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凑在烛火下，一个翻看原书逐句口述，一个提笔润色重新誊抄。

张角那些“太平世界”、“天公降福”的句子被逐一剔除。

留下的全是安民、重农的良言。

简雍笔下毫不含糊，

每改完一段便念给沈桥听，沈桥点头了才往下续。

两个时辰后，天边泛起了蟹壳青。

案角那摞空白竹简已用去大半，满满当当写满了批注。

简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子梁，你说张角写这书的时候，”

“是真信他能建个新天下，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骗人？”

沈桥正将誊好的竹简按章节排序，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涿郡那些跟着黄巾跑的流民。

他们扔下锄头、背上孩子，

跟着太平道的旗帜走了几百里路，最后倒在官军的矛尖下。

他们信的，是书里写的那个吃饱穿暖的天下。

至于张角本人信不信，恐怕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卷竹简扎紧，脸色坚定，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般：

“反正往后这书里的法子，跟张角没关系了。”

…………

广宗城内的战火，烧了数日，才算是真正熄了下去。

那些负隅顽抗的黄巾余众，

在北军一轮接一轮的清剿之下，渐渐没了声息，像火堆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了。

沈桥与简雍短暂联手过一阵，彼此配合也算默契。

但结束之后，两人便各自扎回那铺天盖地的文牍案卷之中，

一个埋头核计粮秣辎重，一个伏案清点俘虏名册，

谁也没能多喘一口气。

而刘备作为一路主将，也是心力交瘁。

他不仅要抚慰部下，参与军议，更要面对自己人生路上的一道重要的选择。

“玄德兄，彧有一小妹，尚未及笄，然聪慧贤淑，非寻常女子可比。”

“若兄不弃，彧愿作这个媒。”

这是那天晚上荀彧的原话。

当时刘备脑子其实是懵的，他倒也不是没想过要成家。

毕竟当初在蓟县时，三弟沈桥就已经张罗着替他相看了。

他那会儿心里还隐隐生出过几分期待。

只怪后来这几个月风云翻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砸过来，

那些儿女私事，便只好先搁在一旁。

这一放，就放到了现在。

说实话，成家他是愿意的。

早年在家乡时，也不是没有媒人上门，

说的也多是乡里殷实人家的女儿，可他总以“大丈夫功业未立”为由推托。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是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跟着他刘备，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刀头舔血，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就战死沙场，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如今纵然有了些许身份，身上也有了官职。

再加上此番功劳落地，听卢师的意思，一个郡守是跑不了的。

可要说和荀氏结亲……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荀彧是什么人？

颍川荀氏的麒麟儿，年方弱冠便名满天下。

这样的人物，竟主动要将亲妹妹许配给他。

刘备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桩婚事的分量。

颍川荀氏，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若能与荀氏联姻，他便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边郡武夫，身后将站着整个颍川士族。

这对他的前程，

对他麾下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

刘备想起荀彧说这话时的神情。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坦然，仿佛只是在说一桩寻常家事。

以荀彧的聪慧，岂会不知这桩婚事对荀氏意味着什么？

他是在用自己的妹妹，为刘备铺一条通往士族门槛的路。

这份情谊太重了，重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更让他踌躇的，是沈桥那夜的反应。

子梁是他结拜的兄弟，从涿郡起兵时就跟着他，散尽家财、奔走千里，从无半句怨言。

那夜他提起联姻之事，子梁虽然嘴上说“不算亏”，可那眼底的警惕与担忧，他看得分明。

子梁担心荀氏入局后，关羽、张飞这些元从旧部会被排挤。

这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世家大族的子弟，能看得起杀猪的张飞、逃犯出身的关羽吗？

能容得下商贾之子的沈桥吗？

刘备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竹简搁回案上。

他感觉，自己陷入两难之地了。

不过好在，时间并没有留给刘备太多伤春悲秋的机会。

自广宗陷落不过半月。

朝廷的旨意便已快马加鞭，直抵广宗大营。

第二日一早，卢植便擂鼓升帐，召集诸营有功将校，正式宣布封赏。

因有左丰之事在前，加上此番乃实打实的大捷，

此次来的天使格外和气，自始至终未曾提半句关于贿赂的话。

只当着卢植与皇甫嵩的面，将陛下旨意一字一句念了，

随后便退到一旁，由两位主将自行安排。

旨意冗长，字字官腔，但对立功众人却皆有分明安置。

【其一，左中郎将皇甫嵩，斩张宝、擒张梁，身负首功。

晋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

即日解北军行营事，移节钺于邺，整备军屯，绥靖民生。

原冀州刺史韩馥，转任魏郡太守，移治邺城，

受皇甫嵩节度，共保境安民。】

此言一出，帐内陡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升官、封侯，众人早有预料。

皇甫嵩此战之功，便是封个万户侯也不稀奇，

八千户食邑虽已是顶格，众人也不过啧啧艳羡几句，并无他想。

可冀州牧？

帐中几位老将面面相觑，连卢植都微微眯了一下眼。

这可是时隔多年的头一回。

自光武帝建武十八年以来，州牧之职几近虚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