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7章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2 / 2)千金散去不复回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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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水囊搁在膝上,双手比划着,像是在描摹一幅已经烧毁了的图画。

“长子宗武刚满二十,已经能开两石弓。”

“我在阵前督战,他领前锋突阵。”

“我远远瞧着他一马当先的样子,心想再有十年,我这儿子便能接我的班了。”

“女婿赵衍,颍川人,读过书。”

“我让他掌军中文书,想着战事过后,宗家总要有个识文断字的人撑门面。”

“我带了三十七个宗家子弟出来。”

“三十七口男丁,最小的才十六岁。”

“出发前我站在祠堂门口,对着满祠堂的祖宗牌位发誓——”

“此战过后,光耀门楣。”

说到这里,宗员忽然停住了。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寨墙,照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甚至还残留着那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已经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冻住了。

然后,那笑意一点点地消散了。眼中的光也熄灭了。

“后来你都知道了,卢公下狱,董卓来了……”

“我麾下那一千亲卫——”他开口,声音沙哑,像锈铁摩擦,

“死光了。”

沈桥侧过头,没有插话。

“堂兄宗弼。在广宗城外替我挡了一箭,正正穿喉。”

宗员望着寨墙外的旷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表弟宗睿。”

“被溃兵踩倒在壕沟里,我回头寻他时,他脸都认不出了,只凭甲裙上他娘给他缝的那块补丁相认。”

“长子宗武。”

“领前锋陷阵,黄巾的长矛捅穿了马腹,他摔下马来,被围在阵中。”

“女婿赵衍。去营救宗武,两个人都没有回来。”

宗员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一千人。广宗城外中伏,活着跟我退回大营的……”

“一十七个。”

沈桥喉头发紧。

本朝将军们的亲卫,多从族中子弟、乡党故旧里选拔。

一千亲卫死绝,便不止是折了兵。

那是宗氏一族,男丁尽灭。

“你方才骂我,”宗员抬起头,那双眼里已没有泪,

“你问我是不是在装死。”

“我没有装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用处。”

沈桥无言以对。

“我打了三十年仗。凉州、并州、幽州,打羌人,打鲜卑,打黄巾。”

宗员攥紧水囊,指节发白,

“每战必先,每阵必前。卢公说我有护军之才,天子赐我游击中郎将的印绶。”

“可我护住了什么?”

他将水囊狠狠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我的兄弟死了。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女婿死了。”

“我宗氏一族,三十七口男丁,全填在冀州这片烂泥地里。”

“董卓轻敌冒进,我拦不住。”

“黄巾设伏围杀,我挡不住。我只能带着十七个人活着回来。”

宗员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高亢的怒吼,而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沙哑。

“朝廷追责,罢了我的中郎将,又罢了我的校尉。”

“没关系。拿去吧,都拿去吧。”

“反正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还要那些印绶做什么?”

寨墙上没有人说话。

伤兵的呻吟声停了,老卒们缠绷带的动作也停了。

沈桥看着宗员。

他没有哭。可能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沈桥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宗员不是被黄巾吓破了胆。而是被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压垮了。

“回了河东大营,”

宗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乎像自语,

“卢公待我不薄,给我留了这份差事。”

“守营便守营吧。混过一日是一日。混到哪天黄巾杀进来,死了,便去见他们。”

沈桥沉默良久。

他忽然想起当初读《左氏春秋》时看到的那句话。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苞桑,是丛生的桑树。

根枝交错,紧紧抓牢在泥土之中,虽然看似纤细,却又坚韧难摧。

而方才跟着宗员方死战的那些老兵。

独臂的、瘸腿的、少了一只眼睛的……

就是他仅存的苞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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