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国内明面上基本大一统，各地军阀在联合政府的节制下，至少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和平。

这几年工业、交通、金融都在稳步发展，大量铁路公路在修建，新式学堂、城市市政大规模铺开，整个国家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虽然还虚弱，但气色已经比前些年好了许多。

许多早年留学海外的学子文人纷纷回国，投身到各行各业的建设中去，报纸上时常能看到“某某学成归国，出任某某职务”的消息。

“我这个人散漫惯了。游历这些年，愈发觉得天下事自有天下人去操心。我能把自己身边的人照顾好，就已经算是不错了。”曹言笑着摇了摇头。

二月红一时间听不出曹言这话是真心还是自谦，但他对曹言的这个说法很是赞同，因为他自己也是这般想的。

这世道太大，人心太杂，能护住身边一小片天地，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可惜自己似乎连身边这一小片天地，都未必能护得周全。二月红看了一眼身旁柔弱的丫头，眼底浮起一抹忧色，但很快便敛了下去，重新换上一副温润的笑脸。

“曹公子这话倒是有几分道家无为的味道了。”二月红笑了笑，又说道：“既然曹公子回了长湘，若是不嫌弃，往后常来梨园坐坐，听戏喝茶，也算有个消遣的去处。”

“好啊，到时候红二爷可别嫌我来得太勤，扰了你的清净。”曹言笑着应下。

“梨园本就是热闹的地方，哪有什么清净可言。曹公子愿意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坐在二月红身边的丫头脸色忽然白了几分，忍不住轻声咳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二月红瞬间住了口。

他立马侧过身，手掌轻轻覆上丫头的后背，一边替她顺着气，一边低声问：“怎么又咳了？煮的药吃了吗？上次煮的药喝了以后不是好多了吗？”

“是好多了，就是方才嗓子有点痒。”丫头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不要担心我，我这个病急不来的。”

二月红抬头，有些抱歉地对曹言说道：“我家丫头身子骨弱，近来天气转凉，便有些旧疾复发。”

二月红这是准备送客的意思，按道理曹言应该识趣地起身告辞，但他没有动，目光落在丫头苍白的面容上，停顿了片刻，忽然开口。

“夫人这病，恐怕不是什么旧疾复发。”

二月红和丫头同时一愣，齐齐看向曹言。

二月红眉头微微一动：“曹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言问道：“夫人方便让我把一下脉吗？”

丫头下意识地看向二月红。

二月红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丫头将手腕伸过桌面，袖口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纤瘦白皙的手腕，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曹言伸出两指搭在她的脉门上，指尖轻轻按了按，片刻后松开。

“夫人这病发作起来，可是夜里更甚？尤其是子时前后，胸闷气短，手足冰凉，有时还会咳出带血丝的痰来？”

丫头和二月红的脸色齐齐一变。

丫头还没说话，二月红已经开了口：“曹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曹言没有直接回答，收回搭脉的手，不紧不慢地说道：“夫人这病是不是近两年越来越重了？以前即便是发病，也不过是咳嗽、胸口闷上一阵，喝几副驱寒润肺的药就能压下去。可如今即便是盛夏，手脚也时常冰凉，咳嗽时痰中带血，夜间盗汗，有时还会昏睡不醒，醒来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连说话都觉得费劲。”

“曹公子，你说的这些……一丝不差，”二月红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动，“这两年我带着丫头跑遍了长湘和周边省城所有的名医，连洋人的医院也去过了，可那些大夫要么说她是肺痨，要么说她是气血两亏，开了一堆药方子，吃下去却不见半点好转，反倒是身子一天比一天虚。”

“寻常的郎中和洋人大夫治不好她，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看错了病症的方向。”

“那依曹公子之见，内人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夫人确实有肺痨的底子，这是她自小落下的病根，但这病根根本不足以让她虚弱到如今这个地步。”曹言顿了顿，目光落在丫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真正让她一日日衰败下去的……是毒，至阴之毒。”

“毒？”二月红的脸色骤然变了，他下意识握紧了丫头的手。

“什么毒？谁下的毒？”一个一身短打的年轻人猛地推开门，大步闯了进来。

二月红喝道：“陈皮！”

二月红虽然也很急切，但看见陈皮这么无礼地闯进来，还敢直接质问曹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年轻人正是二月红的徒弟陈皮，陈皮平日里性子就很烈，连二月红这个师父都不是特别怕，唯独对丫头这个师娘，又敬又亲，平日里谁要是对丫头不敬，陈皮能当场翻脸动手。

此刻听见曹言说丫头是中了毒，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曹言。

“陈皮，退下。”二月红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月红平日里宽厚温和，很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

陈皮攥着拳头，指节被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咬着牙往后退了几步。

二月红没有再看他，转向曹言，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一些。

“曹公子见谅，这是小徒陈皮，性子急了些，并无冒犯之意。”他顿了顿，又问道：“曹公子方才说内人是中毒，中的是至阴之毒……敢问曹公子，这毒可有解法？”

“解法暂且不提。”曹言抬头对上站在几步开外的陈皮的目光，“你不想知道这毒是从哪里来的吗？”

“哪来的？”二月红下意识地问道。

“他！”